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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公主

青蛙公主

  “佳音:

当爸爸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做一名爸爸的资格,因为恐怕我再也无法留在你的身边照顾你了。对于我所做的一切,我无法用后不后悔来形容,如果一定要我忏悔的话,那就是对你,我的小女儿,爸爸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感到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要对你忏悔,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原谅我……

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了,未来的命运是困苦、是幸福我都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可是佳音,你一定要记住,凡事不可太过留恋,不管是对人、对物或是对事,一定要留有清醒的余地,一旦你投入了进去,最终受伤的是你自己……

爸爸带给你的伤害也许会让你的人生更加崎岖,也许会使你更加坚强,不管怎样,我都会为你祈祷,我唯一的,深爱的女儿……”

这封信我已经读了上百遍,但每次读它我都会觉得心潮翻涌,不知所措。我轻轻的抚摸着那信纸,像是在抚摸着亲人的脸颊,我在心里低声喊着:爸爸,我恨你,我恨你……

一阵尖锐的声音响起来,吓了我一跳:“韩佳音,你又在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快点出来把碗筷摆好了,不然呆会别想吃饭!”。

我慌乱的将信纸收拾好,压到我的枕头底下,飞快地推开房门跑了出去。来到厨房的时候,舅妈已经快把饭做好了,坐在一旁饭桌上的表弟边喝着可乐边对着我大叫着:“韩佳音,快把碗筷摆好,你这头只会吃东西的猪。”

我低着头,不做声的到碗橱里把碗筷拿出来,慢慢的摆在饭桌上。我表弟比我小一岁,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与他生活在一起了,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整整十年,今年他十四岁,我十五岁。虽说我们也都到了懂事的年纪,但他依然如同这十年中的每一天一样,用一种霸道至极,歇斯底里的态度对待我。在他的眼里,我并不是他的姐姐,而是一个可以任他打骂、撒野、污辱、欺负的对象。有了我的存在,他可以把对全世界的所有不满都发泄到我的身上,而又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因为在他的父母——也就是我的舅舅、舅妈看来,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我就像是一只被厌恶、唾弃的讨厌鬼一样地不被所有人接受,不被所有人欢迎。

在舅父舅母的眼里,我只是个使他们感到耻辱与厌烦的累赘,他们是出于人道主义才收留了我,让我不至于饿死在大街上,他们肯给我一口饭吃,已经是做到了仁至义尽。所以,不管在这个家里他们怎么对我,我也都应该抱着一颗感激涕零的心去感谢他们,忍受他们对我的所有态度。

舅妈将饭菜做好后,我又将它们端到饭桌上,然后到楼上去叫舅舅下来吃饭,当大家都坐好开始吃饭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拿起筷子吃饭。

“韩佳音,去给我倒杯水来。”表弟对我叫着。

我望了他一眼,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韩佳音,我要的是冰水,谁让你给我倒热水了?”他又叫。

我忍耐的咬了咬嘴唇,又放下筷子,走到冰箱拿出冻的冰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起来。

饭桌上的饭菜很丰盛。其实舅舅家的家境很好,很富裕,他是做保健品进出口生意的,经常往返于俄罗斯之间。因此上,舅舅家很早就买了汽车、洋房,过着富裕的生活。舅妈除了掌管家务之外,就是负责对表弟的教育,他们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这个唯一的儿子身上,并决定在他高中毕业后就送他到俄罗斯留学。

我想,之所以把我寄养在舅舅家里也是因为他们家环境比较优越的原因,负担起来不会感到吃力。

我伸出筷子想夹起一块鸡肉,表弟的筷子顿时如同红缨枪一般冲了过来,狠狠一别就将那块鸡肉打落,顺势夹到了他的碗里,我吃惊的盯着他,但他却自顾自的吃着,完全不理会我。我准备再夹一块,谁知道他又用同样的方式将我的筷子别到一边。我心里火了,看着他那脑满肠肥的样子和那吃的油乎乎的大嘴,恨不得将一盘子鸡块丢到他那长满青春痘的脸上。我望了望舅舅、舅母,他们面无表情,视而不见。

我忍耐着,勉强吃了几口白饭。表弟已将桌上的饭菜横扫一遍,最后拖着他又肥又大的身躯下了饭桌,用手背抿了抿嘴上的油渍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舅舅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一向很少说话,是个沉默冷酷的人。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没正眼看过我,只是在每个学期开学前,例行公事般的告诉舅妈把我的学费缴了。

舅妈,是这个家里的核心人物。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的吃穿住行是由她掌控的。虽然这些年我只在她那里得到了生活上的基本温饱及上学的教育费,但我却不敢对她有任何的违抗,因为一旦我冲撞了她,那么我很有可能连这点微薄的生活来源都没有了。

记得在我十岁那年,因为忍受不了表弟的欺负,我与表弟打了一架,将表弟的鼻子打出了血。被舅妈知道后,她不但用鸡毛掸子狠狠地抽了我一顿,还把我关在了地下室一整天都不许我吃饭。

当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饥饿的滋味之后,我便再也不敢跟这个家庭里的任何人反抗了。

“吃完了饭,就把桌子收拾了,不要整天只知道发呆。”舅妈对我说。

我小声答应着,放下碗筷,收拾起桌子。他们都到客厅去看电视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着残局。我用洗碗布边擦拭着饭碗边在脑子里迅速的酝酿着呆会要对舅妈说的话。

因为学校要组织三年级的学生去毕业旅行,算是大家升学分开之前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所有三年级的学生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几乎没有不去的,虽然我平时很少开口求他们什么,他们也很难会答应我什么,但这次我却一定要说,三年的同窗,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处,除了在学校之外,我不曾有过任何的快乐时光。而且,初中毕业之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求学,也许我的学生生涯即将就此结束。

所以,不管成功与否,今晚无论如何也一定要说。

收拾妥当之后,我来到客厅,他们都被电视里的娱乐节目逗的开怀大笑,也许这是一个好的兆头,趁他们心情好的时候说总会有些把握。

我小心翼翼的开了口:“舅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舅妈并没注意到我,可能由于我的声音太小的原故,他们依然沉醉在那些肥皂剧中。

我又抬高了声音:“舅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舅妈被我吓了一跳,她迅速的看了我一眼,那眼光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将我通体看透。她又将眼光调回到电视剧上,漫不经心的问:“又有什么事?不会又是想跟我要钱吧?”

我低着头,脸涨的通红,因为心虚而口吃起来:“是,是这样的。我,我们学校要举办毕业旅行,所,所以需要每人交一些钱……”

“哈,”舅妈冷笑一声,“看吧,被我猜着了吧!果然是想要钱,不是我说你,你整天呆在家里,要吃有吃,要喝有喝,什么都不用你愁,你还一天到晚的想着要钱,你要钱干什么?”

“不,不是的,”我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几乎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了,“因为这次是毕业旅行,每个同学都会参加的,而且我们也不会去太远的地方,每个人只要出五十块钱就好……”

“五十块钱?”舅妈尖声说,随即她便把面孔转向了舅舅,“你看看你的外甥女,咱们家是什么条件啊?还说只要五十块钱就好!别人都是一家三口,咱们家平白无故的多出一口人不说,她还这么不懂事,吃人家喝人家的,还要讲什么排场。学人家旅什么行?自己是什么出身不知道,倒还活的挺潇洒!”

舅舅坐在沙发里抽着烟,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我下意识地紧咬住嘴唇,这是我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在我需要忍耐的时候,我便会用牙齿咬住嘴唇,用身体上的痛苦盖过心里面的。

舅妈转过头看着我:“我跟你说,想要钱的话我是一毛也没有。不是我小气,而是像你这样的情形,还想要跟其他孩子一样的去吃喝玩乐?”

“好了,舅妈,我不要了。”我说,转身想回房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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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算什么态度?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别整天动歪脑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怎么说你的身体里流的也是你那个不要脸的妈的血液,怎么可能一点不像呢,说不定长大了也是个下贱货。”

我停住了脚步,握紧了拳头,我的肩膀禁不住颤抖着,所有的血液都往我的脑子里冲着,但舅妈的声音依然没有停:“韩佳音,我告诉你,别把自己当成千金小姐,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你的人生早就被你的父母规划好了,今生今世别再想有抬头的机会,你最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不然落得你爸那样的下场,没人会可怜你。”

表弟在一旁窃窃偷笑着,并不断的把手里的花生米往我脸上丢,舅舅沉着一张脸继续他的沉默。

当表弟的一颗花生米正打中我的眼睛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喊了出来:“张林业,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这个败家子,只会吃饭欺负人的废物……”

舅舅跟舅妈同时用惊愕的眼光看向我,仿佛我是一只从远古世纪里走出来的怪物,他们用不敢相信的神情愣了三秒钟,随即舅舅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冲到我面前,实实在在的给了我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打的我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冒,站立不稳,我跌倒在地毯上。

舅妈跑过来冲着我大叫着:“小贱人,你还真是遗传了你死鬼父亲的疯狂因素,发起疯来跟疯狗一样,他用斧子砍死了自己的老婆,没准你哪天就会用菜刀把我们都杀了,这样的疯子我们还养着干什么,你现在就给我滚,给我滚到大街上去,看谁会收留你这个杀人犯的崽子。”

这时候,表弟也跑过来对我拳打脚踢,他又大又重的拳头打在我的脸上、脑袋上、肚子上,疼的我几乎无法呼吸。

表弟边打边骂着:“你这个贱货,你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你妈是偷男人的婊子,你爸是杀自己老婆的疯子,你就是全世界最让人恶心的东西,你还敢骂我,你给我滚,滚到下水道里去,再也不许进我家家门。”

我用双手拼命的捂住耳朵,嘴里乱七八糟的狂喊着:“不对,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我不是贱货,我不脏,我不是让人恶心的东西,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我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了,我只知道我被表弟踢打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再没有力气了,我才被拖着关进了房间。没有人问我身上受了多少伤,没有人拿药来给我擦拭伤口,在我狭小的屋子里,只有黑暗陪我度过无数个疼痛之夜。

我的房间四周一片漆黑,我倒在冰冷的床上,没有盖被子,我麻木的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感受着周围的黑暗,任凭冰凉的液体将枕头完全浸透。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没有被赶出去。我继续在这里生活了下来,虽然他们对待我的态度依然是恨之入骨,厌恶之极的,但他们却并没有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将我驱逐到大街上,让我露宿街头。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放我一马,在我对他们做出那样的反抗之后,我以为他们对我的惩罚远远不止是将我关在屋子里挨饿。或许是人性中最后的一点怜悯,使他们没有彻底地将我遗弃。又或者,我对他们来说就如猫狗一样,将我驱逐,都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与精力。

第二天,我带着脸上的伤痕来到了学校。

操场上,一群群的花季豆蔻们绽放着灿烂的笑容,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穿着整齐而干净的学生制服,等待着毕业合影。我低着头走向他们,融入了进去。

他们在兴奋的讨论着毕业后的去向与打算。因为怕脸上的伤会引起注意,我始终不敢抬头迎视那耀眼的阳光。突然一个人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被震的全身一颤,回过头,竟然是我们班的校花,周小敏。

周小敏生长在优越的家庭环境中,她的爸爸是市财政局长,母亲是英语老师,从小的养尊处优将她原本就精致无瑕的面庞培育的更加高傲骄贵。

她仔细的审视了我的脸,又上上下下的将我打量一番,颇为不解的问:“韩佳音,你怎么是这幅鬼样子?”

我转过头,不准备睬她。她又转到我的正面:“问你话呢?你这张脸,还想跟我们合影?”

我抬头看了看她已经长到一米七二的头顶:“这样不是更好,更可以衬托出你这朵鲜花的娇艳。”

周小敏睁大了眼睛,脸气红了:“韩佳音,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无奈的摇摇头,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三年了,我与她始终是水火不容,我不知道这种形势是如何开始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却一直仗着自己的优越感不断找我麻烦。以我的处境,并不想在这里,或是在任何地方与人争执,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必要。但就像吴美丽说的,女人总是会去嫉妒,甚至去仇视对自己具有威胁性的同性。我不知道除了学习成绩比她好之外,我对于周小敏这样的一位天之娇女会有什么样的威胁性,但周小敏无原故的仇视我,却是不争的事实。

另两名女同学围了过来,也好奇的打量着我:“韩佳音,你的脸怎么弄的?去医院了没?”

“还好,没什么大碍。”我说。

“韩佳音,我看你报考了重点高中,这么有信心?”

我不置可否:“试试看吧!”

“韩佳音学习成绩那么好,不报重点可惜了。”

周小敏冷哼着:“就怕考上了也没钱念,没父母的可怜孩子。”

两名女同学惊奇的问:“不会吧?韩佳音说她家的房子可大了,还有车呢,怎么会没钱念书?”

周小敏翻着白眼:“哈,你们还真孤陋寡闻,她住的是谁家你们不知道?”

两位同学不约而同的摇头,并用怀疑的眼光看我,当她们等待周小敏说出谜底时,脸上的表情是亢奋的。

周小敏刚要开口,班主任王老师走了过来,召集大家集合点名,准备拍照合影,周小敏只好暂且住口,那两名女生失望的转身排队去了。

我们班所有的学生都聚集到了一起,大家兴高采烈,嬉笑打闹。班主任严厉的叫大家安静下来,每喊一个名字就会顺便看那个同学一眼,似乎在检查他们的装束仪表。当班主任看到我的时候,他惊奇的张大了嘴:“韩、韩佳音,你的脸怎么了?”

我低着头,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周小敏大声回答:“太明显了,一看就是被人打的。”

同学们一片哗然。我抬起头愤慨的盯着她。她白了我一眼,神态自若的给班主任提出了意见:“王老师,为了不破坏我们的整体形像,韩佳音说她不愿意参加合影。”

班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难以抉择。人群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待着我的自动退出。

“老师,既然是毕业合影,那么缺了谁都不完美,所以,还是让所有人都参加吧!”

说话的是葛星琦,这个三年级才转来的插班生。因为正处在变声期,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被谁掐住了嗓子发不出声来似的怪异,阳光将他额前的青春痘照的赞亮。他鹤立鸡群般的站在那里,一脸的坦荡。

“王老师,如果不让韩佳音拍,那我也不拍了。”一个庞大的身影来到了队伍前面,是吴美丽。她胖胖的脸颊被太阳晒的红彤彤的,她回过头,对我眨眨眼睛。

吴美丽虽然叫吴美丽,但她却真的并不怎么美丽,我们就都叫她“不美丽”。因为,除了她的五官没什么特点,看上去一马平川之外,她的身材却是无人能及地硕大。一米五五的身高,却有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减肥一直是吴美丽的最高使命。从我认识她那天起,她就在减肥,但三年过去了,她一直很努力地减,体重却一直很迅速的长。面对大家的嘲笑,吴美丽一点也不生气,她反而很理解的说,自己本来就胖,就不能怪别人说。

吴美丽的身世跟我很相像,这也是促使我们走到一起的重要原因。她的父母在她上初中那年离了婚,双方谁也不愿意承担她的抚养权,将她丢在她爷爷那里,各自另建新的家庭去了。就这样,我不会嫌弃吴美丽的特殊身材,她也不会怀疑我的神秘家境,我与吴美丽成了初中三年的死党。

吴美丽帮我说话,我不奇怪。令我好奇的是,那个新来的葛星琦。事实上我跟他并不熟,他坐在我后面隔二排的右下角,平时几乎不怎么说话。他跟别的同学似乎也不太熟络,因为大多数人,都对像他这种为了钻学校分数线的空子而转学的学生没什么好感。像这样一个平时没什么交往的插班生,我实在想不出他为我说话的理由。难道是为了上次借他水杯的事?

那是一次中午大家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们几个带饭的同学在一起吃,他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吃。我们班一个男生想戏弄一下他这个新来的插班生,就套近乎似的凑过去搭讪。并将自己带的土特产“朝天椒”分给他吃,让他尝尝“鲜”!葛星琦天真的以为别人在对他示好,很高兴的接受了。一尝不得了,那朝天椒的辛辣呛的他直流眼泪。可其他同学却被逗的哈哈大笑。

我坐在旁边实在看不过去,正好杯子里的桔子汁还没舍得喝,跑过去递给他。他傻傻的看了看杯子,呛得满脸通红,流着眼泪对我说:“我用你的杯子,可以吗?”

我刚喝了一口水,被他这么一说,差点喷在他脸上。

“好了,谁也没说不让韩佳音拍,都罗嗦什么!”王老师喊,“大家排好队,站整齐了,女生站前面,男生往后站。”

吴美丽热烈的挽住了我的胳膊,站在我的旁边。我说:“你不怕我影响你的形像?”

“少说废话!”吴美丽呵斥我。

摄影师站在我们的对面,对我们做着手势:“大家都高兴一点,都要笑起来,一、二——三!”

“咔喳”一声,三年的初中生活,还有我那张带伤的年少脸庞,永远的留在了这张底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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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晚上,繁星点点,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时隐时现的蛙鸣声。

我们一行人来到城郊的小溪旁,围坐一团,中间点起小小的一堆篝火。火光映红了我们每一个人的脸庞。

这是我们这个班最朴素的一次聚会,没有装备,没有食品。有的只是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和一颗颗年轻的心。这将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聚会。

周小敏带来了收音机,里面播放着甲壳虫的《LET IT BE》。所有人都沉默着,听着那随意懒散的节奏,离别的情绪迅速弥漫开来。

吴美丽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轻声的对我说:“佳音,人为什么要长大?长大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我拍拍她的头,沉默着不说话。我心里也同样很害怕,害怕告别,害怕离开熟悉的环境,也害怕长大。

突然间,一个同学跳起来说:“大家别都沉默着不说话好不好,咱们来玩‘真心话’吧!”

一些同学表示赞同,沉默被打破了。大家集中了精神,有人拿了一个酒瓶子过来,酒瓶开始飞快的旋转起来,大家注视着瓶口,看着它越转越慢,最后对准周小敏停了下来。所有人开始起哄了,转瓶子的男生开始提问了:“周小敏同学,请问你与几名男生接过吻?”

问题一出,男生们都兴奋了,“校花的情史”足够刺激到他们的荷尔蒙分泌。他们吹着口号,振臂欢呼着。周小敏抓起一粒石子丢向那男生,但大家更起哄了,像是要发起一场暴动,附近几户人家的狼狗被他们惊动的狂吠了起来。

周小敏看情况控制不住了,甩了甩头,很潇洒的样子。她的脸颊粉红粉红的,表情真是诱人:“三个,怎么样!”

有的男生又开始吹口哨了。

“都哪三个?”

“你找死呀!”周小敏骂着,顺手将瓶子转动起来,这次对准的是吴美丽。

吴美丽惊慌失措起来,她一下子抓紧我的手臂,抓得我生疼,我说:“还没问呢,你怕什么?”

吴美丽一副没底气的样子:“为什么偏偏是周小敏,她肯定问不出好话来。”

果不其然,周小敏开口就是:“吴美丽,你的体重是多少?”

话音没落,四周爆发一片大笑。

吴美丽不干了:“周小敏,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小敏不屑一顾:“爱说不说,不然你围着火堆跳草裙舞也可以。”

大家笑的更凶了,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拍拍吴美丽的肩:“我看你就说了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吴美丽胖胖的身子不自然的扭来扭去,她蚊子似的说:“八十。”

大家起着哄:“听不到,是八十斤,还是八十公斤,说清楚点嘛。”

吴美丽用手捂住脸,再也不肯回答了。

“好了,好了,吴美丽都说了,还想怎么样?到底还玩不玩了?”我说。

大家这才肯罢休,吴美丽终于把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她一张大红脸,很不情愿的转动起瓶子。很意外的,瓶口竟对准了葛星琦,我顺着瓶口的方向望去。那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少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下一个目标。此时,他正用手托着腮,若有所思的注视着我,当我们的目光交集之时,他显然吓了一大跳,慌忙的将眼神调转,红了脸。

坐在他身边的男生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嘿,想什么呢?到你了。”

这下吴美丽来了精神,她早把刚才自己的为难与尴尬忘到九霄云外,幸灾乐祸的对葛星琦说:“插班生,虽然我们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但却对你一无所知,干嘛那么神秘呢,说说你的故事吧。”

葛星琦一愣:“我的故事?我哪有什么故事?”

“说说你从哪来,为什么要到这来,你的初恋在哪里?你准备到哪儿去?”

葛星琦被问的晕了,显然他从没玩过这游戏,吴美丽严重犯了规,她问得太多了。我小声对她说:“你干嘛?”

吴美丽诡异地笑:“我就是喜欢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子。”又转头对葛星琦大喊:“快说,不说就跳草裙舞。”

这时候,显然没人愿意帮他,葛星琦为难的犹豫着:“我的故事你们不会感兴趣的。”

“谁说没有,我就很感兴趣。”说话的是周小敏。听她这么说,大家一片唏嘘。我也有些惊讶,转头看向葛星琦。

他迟疑了一会儿,目光迎向火光,那里面有两小簇火苗在燃烧着。然后,他开口说了:“我的家乡在南方一座很穷,很落后的小山村里。那里的生活水平低下,人们过着很原始,很纯朴的日子。我家的后面就是四季常青的大山,村子前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我就是喝这条河水长大的。我们那里很美,我常常到那条河里捕鱼,回去之后烤熟了,撒上盐巴来吃。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无争。”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讲。他的故事吸引住了我们,“那里的孩子念不起书,小学还没念完就辍学了。那里的人纯朴、善良、简单而又无知。小学毕业以后,我被叔叔带了出来,我毫不犹豫的跟着叔叔,告别了父母,告别了我的三个姐姐,告别了我的家乡。我叔叔到处给人做零工,我就跟着到处转学,初中三年我去了三个城市,念了三所学校。然后,我来到了这里,认识了你们。”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是恬静而柔和的,“这就是我的故事,对于一个四处流浪的人来说是不可能有什么恋爱的。至少,从前没有过。以后我会去哪里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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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中葛星琦似乎省略掉了什么。他说完了,四周静悄悄的,半天没动静。只有田里的青蛙在后面叫个不停。葛星琦自嘲的笑了笑,他向火堆里又扔进了几根树枝,他的目光依然注视着火光,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讲述者:“怎么样?现在你们心中的疑惑解除了没?下面是不是该我提问了?”

大家依然没人回答,他接着说:“我可不可以随便找人提问?”

“好,给你这个特权,你问吧,问谁都可以。”说话的是周小敏,她目光迷惑的看着葛星琦。

葛星琦向四周环视着,像是在寻找发问的目标。然后,他将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他望着我:“韩佳音,我想知道你毕业之后会去哪里?”

像条件反射般,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我,我一时间被问的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我应该会继续读书,读高中。”

“那么,你以后会留在这个城市吗?”他接着问。

我有些迟疑的看着他,在脑袋里迅速的思考着他的问题:“也许吧!”

一个同学大声说:“韩佳音家里很有钱,她父母为了赚钱,连家长会都没给她开过。韩佳音,不如哪天我们去你家里玩玩怎么样?让我们看看你家的大房子。”

“我,我,”我不自主的结巴起来,“我家里人不喜欢外人去我家。”

“呵,”周小敏冷笑着,“什么了不起的家庭,还摆架子。改天我请你们去我家玩。”

于是,大家把注意力又转向了周小敏,我如释重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吴美丽拉拉我的衣角:“佳音,我有话对你说,跟我来。”

我跟着吴美丽站了起来,走到离大家稍远的小溪边,她捡起小石子向水里丢着,一脸的严肃,我问她:“你不说有话说吗?”

吴美丽点点头,她转向我:“佳音,我要告诉你件事情,但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看她凝重的神情,我点头:“当然。”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她小声说,又转过头去看着河水,“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喜欢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心里充满疑惑:“那个人是谁?”

“你应该猜得到。”她说。

“葛星琦?”我问。

她点头,又叹了口气:“怎么办?佳音,从他转来的第一天我就喜欢上他了,他多帅啊!”

我没说话,心里隐隐担忧着。吴美丽说:“佳音,你说我现在减肥还来得及吗?”

我同情的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突然的甩了甩头,一幅悲壮的气势:“算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根本不会喜欢我的。不过,佳音,我觉得,他好像喜欢上你了。”

我吓一跳:“谁?”

吴美丽一跺脚:“废话,你到底听没听我说?如果我这里没希望了,那么我希望你们在一起。至少不会便宜了别人。”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没病吧?”

她甩开我的手:“我说的是真的,你没看出他喜欢你吗?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那又怎样?马上就毕业了。”我说。

“你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我生硬的回答,“美丽,你别瞎操心了。我根本不想去喜欢任何人。更不可能喜欢上他。”

“为什么,就因为他说自己是乡下孩子?”

我看着她:“我不想早恋。”

吴美丽怀疑的盯着我,一瞬不瞬的,我妥协了:“好吧。没错,我不喜欢乡下人。不喜欢看上去单纯,善良,憨厚的穷小子,你满意了吧!”

半晌,她摇摇头,伸手抚摸我的脸颊:“佳音,我们都是在伤害中长大的孩子,我了解你。”

我们在河边坐了下来,相互依偎着,看着萤火虫儿在水面上飞舞。

“佳音。”

“嗯?”

“你说若干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遇到些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我摇头:“不知道,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呢?”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补充着。

“是什么?”

“就是你的体重,肯定不会变。”我大笑着跑开。

“去你的。”

她跳起来追我。

欢快的笑声,年少的时光,就是这样,在每个盼望黎明到来的夜晚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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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我赤脚走在冰冷的地面上,沿着走廊,我一步一步的向那个房间逼近。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暗淡的灯光。我走过去,推开房门,看见窗帘是拉拢着的,只有墙壁上的一盏壁灯亮着光。我轻轻的将头伸到里面去,卧室里一片零乱,东西被丢的乱七八糟,雪白的床单上是一片剌目的殷红,触目惊心的令人毛孔悚然。

我屏住呼吸,不敢走进那片红色,我的全身开始发抖,冒着冷汗。我感到害怕极了,我想转身离开。但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我眼睁睁的看着那片殷红渐渐扩散开来,像是流水一样,眼看着就要浸到我的脚下。我想喊,却喊不出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那片鲜红的血液马上就要淹没我的时候,我才会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是剧烈的呼吸以及一身的冷汗。同样的噩梦我做了无数次,像是一个缠身的幽灵挥之不去。

两年前,舅舅一家终于移民到了俄罗斯。为了表弟留学的事,他们费了很多周折。表弟的成绩一直不行,没有哪所学校肯收他,舅舅找了很多关系,花了不少钱,才在前年帮表弟把手续办妥。

这期间,我念了护士学校。虽说并不是我喜欢的专业,但舅舅肯出钱让我继续念书已经大大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以我的分数上护专,很多老师都为我报不平。但我知道,这样已经很足够了。我怎么可能奢望舅舅会继续供我念高中、念大学呢?因为我的分数线远远超过了护专的标准,所以学费也会按照公费计算,并不会太高。我又多了三年学习的机会,对于像我这样的孩子来说,应该知足了。

这些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舅舅、舅妈对我的态度也有了一些好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说打就骂,我也似乎有了更多自己的空间与时间。我还是会把家里的家务活全包下来,但偶尔出现的差错却不再会招来舅妈的一顿痛骂或是惩罚。有时候,舅舅跟舅妈会忍不住的看着我发呆,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他们的那种眼神令我很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对我的宽容及冷淡都会令我感到疑惑不解。

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稍稍舒缓了一下情绪,看了看闹钟,半夜三点。最近一段时间,我的睡眠总是不好,翻来覆去的做着那个噩梦。

其实,我父母的那段往事,我早已记不清了。我也从不敢去认真的回忆,因为那些片段,死亡的,分离的,哭泣的,伤痛的……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会令我惊心动魄,心有余悸。所以,我尽量的让自己不去想,不去记那些恐怖的往事。虽然他们早已在我的生命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并注定将伴随我的一生,但我只有让自己学会去忘记,才能正常的生活下去。

护专毕业之后,我打了好几份工。做过快餐店的服务员,送报纸的快递工,婚纱影楼的接待员,也在几家小诊所学以致用,做过几天护士。因为正式的工作不好找,要找人托关系,如果去大医院上班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我的这种打工生涯一直持续到了今天,每次工作的周期都很短。我不知道这种状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不可能永远这么东干一家,西干一家的打游击。而且,我其他的一些亲戚,像是我的大姑、二姑、三姑们都已开始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

虽然她们也知道,这样一个特殊家庭出来的女孩子,想找到一个像样的婆家并不容易,但她们毕竟还是把我当成亲戚。于是,近二年,她们便不断的为我物色各式各样看上去与我“门当户对”的对象,希望把我早些嫁出去,她们也可以尽早了了一桩麻烦的心事。不必再为那些所谓的“责任”牵绊。

自从舅舅一家移民之后,这栋房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住。说起来像是笑话,从前口口声声要把我赶出去的一家人,却在自己搬出去之后,唯独留我下来。非但没有将我驱逐,反而给了我更自由的空间。我知道,在他们搬走之前也曾考虑了好一阵子。后来,有一天,舅舅去了一个地方见了一个人,回来之后便什么也没说,搬东西走了。将房子留给了我住。

他去见的那个人,我已很多年不曾见过了。我忘记了他的样子,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抱我时的感觉,忘记了他喊我名字时的表情。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在每个无法入眠的夜晚,我会捧着他给我留下的绝笔,一遍又一遍的默读。然后,将我一生的眼泪流干。

现在,唯一跟我还有联系的是吴美丽。正像我说的那样,她依然是那么胖,也依然是那样“多情”。这些年来,我没有谈过一场恋爱,而她却在不断的恋爱、失恋中磨练自己,盼望尽早修成正果。我们同样的成长环境注定了我们的命运是如此相似。吴美丽的境地似乎还不如我,她没有像我一样有钱的舅舅,也没有我那些贫穷却热心的姑姑们。她只有一位年迈的爷爷,跟两个势利的叔叔,还有一双活得好好的,近在咫尺却不想见她的父母。

吴美丽没有念高中,初中毕业后她什么也没念。直接进入了社会,开始了东游西窜打零工的日子。但她却从不埋怨,也不仇恨。她就是这样痛苦并快乐着,每天嘻嘻哈哈的过活,见到谁都会是一脸很热心的表情,对于爱情总是一副心理专家的姿态,她锲而不舍的在苦中作乐。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将各自的心事跟对方讲,但只挑好的,不说坏的。我们都尽量使对方开心,尽量不再去增加对方的伤痛。我曾要求吴美丽搬来跟我一起住,我一个人住三室二厅的房子未免浪费。可吴美丽说她还有爷爷要照顾,我说把爷爷也一块接来。她又说她喜欢住破房子,习惯了。

有些习惯一旦养成是很难改变的。

吴美丽常常对我说:“佳音,我们表面上看都是一样没人疼爱,寄人篱下的孤儿。但骨子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是真正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从没过过一天想像中的正常日子。但你不同,佳音,除了你父母的事情连累了你之外,你生在有文化的家庭里,长在富裕的环境中,你身上的气质,灵魂深处的思想都与我们不一样。佳音,我们不是一类人。”

我迷惑的看着她,她的脸变得雾蒙蒙的,越发模糊起来。我到底是那一类人,我被弄糊涂了。

我再一次看了看闹表,早上六点整。我再度起身,拉开了窗帘,望着窗外的淡薄的阳光,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实。今天不必早起上班了,因为昨天我又丢掉了一份鲜花店的工作。昨天是发薪水的日子,但那苛刻的老板却并没有按照事先讲好的数额发放。当我向他理论的时候,他却不屑一顾:“一个临时工还较什么真?没合同没字据的,给你多少你就拿着吧。现在工作不好找,像你这种条件,在我这儿混口饭吃,知足吧。”

我气的想把钱扔到他的脸上,然后潇洒的转身走人。让他看看,我并不是为了钱而去屈恭卑微的人。但转念又想,还是把钱收了吧。我很佩服自己当时的冷静,就算有志气又怎么样?这种人巴不得你气的不要工资才好。我将少得可怜的薪水装到口袋里,对他甩下一句:“你另请高明吧。”转身离开了那里。

就这样,我再次没了经济来源。像吴美丽说的,长大的感觉不好,真的不好。从前不管怎样的受人凌辱,总还有人给你吃喝,住宿。除了精神上的伤害外,物质上是不用我们发愁的。现实告诉我们,只有吃饱了肚子,才有可能去考虑别的。什么自尊、人格、骄傲,在贫穷与饥饿面前统统都变得一文不值。

我跑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望着镜子中被水打湿的面孔,我对自己说:“韩佳音,你要加油,不能放弃,这不是你要过的日子。”

穿好衣服,我出了家门。用昨天那些微薄的薪水买了些水果,还有早餐,我去了吴美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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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美丽家住在一幢已有二十年历史的陈旧楼房里,这里的楼道漆黑脏乱。即使在白天,楼梯间也是黑乎乎的一片,再加上到处是堆放的废弃杂物,就使楼梯更加的狭窄黑暗。我好不容易转到了六楼,按了她家的门铃。她家的大门上刷着绿色的油漆,由于年头久了,已变得斑斑点点,看上去像是长了一块块的秃疮,在一张落满尘土的福字上,贴满了各种费用催缴的通知单。

吴美丽给我开了门,显然她还没睡醒,打着哈欠,揉着睡眼,把我让了进去。一进屋,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霉腥的怪味,我皱了皱鼻子:“这什么味儿?”

吴美丽又伸了个懒腰:“不知道,有味儿吗?”

我瞪了她一眼:“别伸懒腰了,我买了早点,快去洗洗,叫你爷爷起来,一块吃吧。”

吴美丽看见我手里拎的早餐,嘻嘻一笑,跑进去洗脸刷牙了。我把早餐放到餐桌上,又下意识的向里面望了望,看见吴美丽的爷爷在他的房间里,呆呆的围着被,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吴美丽洗完了走出来,去叫她爷爷。不一会儿,她大喊着跑出来:“韩佳音,你鼻子太好使了,我都没闻出来,原来是我爷爷尿了。”

我刚喝了一口水,听她这么一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吴美丽的爷爷前两年痪上了轻微的老年痴呆症,一开始只是有些糊涂,不太认得人,也记不住事。这两年似乎严重了,一切作息全得由吴美丽照顾。

我看着吴美丽不以为然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等她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又拿早餐喂了她爷爷,我们才坐下来一块吃饭。

经过这么一折腾,我完全没了胃口,但吴美丽的食欲似乎还很旺盛,她狼吞虎咽的吃着早餐:“佳音,你这么早来干嘛?不用上班啦?”

我唉了口气:“别提了,我不干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吃:“为什么?”

“我不想说了,”我没精打采的,“美丽,你说我们以后就永远这样了?我们的人生就准备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下去?其实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让我一直做下去就可以了,我一定会扎实的做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到?”

吴美丽咽下一团食物之后,猛的一拍我肩膀:“韩佳音,做的好。不干是对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没心情跟她瞎扯:“算了,跟你说也是白说。”

“怎么是白说?”她从身后不知道怎么变出张报纸来,递到我面前:“看看吧,我已经注意好几天了,但没敢去试。你去吧,一定成。”

我接过报纸,上面竟是一整版的招聘启示:

**五星级酒店,因业务扩展,常年招聘以下英才

1、前厅经理……

2、餐厅经理……

3、客房经理……

4、保安主管……

5、迎宾员、收银员、客房服务员、餐厅服务员、前厅服务生……

要求:经理、主管级本科以上学历,有相关工作经验三年以上,第5项要求高中以上学历,相貌端正,女身高165以上,男身高175以上,有相关工作经验一年以上者优先。一经录用,待遇优厚。


下面还写了一些关于该酒店的介绍,什么资产雄厚,机制健全,旗下在北京、上海、海南等地设有分店,是一家集餐饮、娱乐、休闲、办公、购物等等等等的大型商业集团。

看了上面的介绍,我明白了吴美丽的用心,但我对这个并不怎么感兴趣。而且服务员我以前也做过,总是伺候人的工作,能有什么发展?

“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个?说实话,我没兴趣。”我摇摇头说。

吴美丽一把夺过了报纸:“先别急着否定,我知道你以前做过服务员,但那是在小快餐店。人家这可是五星级宾馆,咱们这儿仅此一家。你去过五星级宾馆吗?”

我反问她:“没去过,你去过?”

“我也没去过,”她把一双小眼睛睁得溜圆,“但听说过,不是一般人可以去的地方,得有档次的人才能去的。你现在不想去,等你想去了,人家还不一定用你呢!而且,据我所之,一旦被他们录用,薪水一定不少。”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我怀疑的问。

她又做出一副洞知一切的样子:“你想想,五星级!那是什么概念?一切的服务都是最好的,最顶级的,你进去之后要进行严格的培训,然后才能上岗。有工作经验也不行,也得培训。他们赚的可都是最有钱人的钱,那利润少得了吗?那你们的工资少得了吗?”

“美丽,”我对她简直服了,“你真是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啊,还有你不知道的吗?”

吴美丽嘻嘻一笑:“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打电话过去问过了。薪金待遇什么的都不错,还给上保险。我知道我外表不行,所以想去应聘一些幕后的工作,但人家说幕后的,也有外貌要求。”她无所谓的耸耸肩。

“那你认为我行吗?”我有些犹豫。

“你肯定行的,”吴美丽坚定的说,“就你这条件,要什么有什么,根本就是按照他们那要求生的。”

我叹口气:“看来,我还真是伺候人的命,逃都逃不了。”

“去试试吧,我陪你去。”吴美丽鼓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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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是一座豪华的五星级饭店。

当我和吴美丽站在它的脚下时,被它那宏伟堂皇的气势所振奋了。它并不座落于市中心,而是接近于市郊,从我家坐公车大概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

门厅是建筑时尚的几何形状,两侧是宽阔的停车场,楼体有三十几层高。我与吴美丽站在下面,仰望着那高度,都不禁张大了嘴,发出感叹。

走进大门,大堂更是金碧辉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直通向顶层的天窗与观光电梯。整个饭店的色调都是金黄色的,象征着顶极的富贵豪华。

这种地方,我跟吴美丽是从没来过的。融入其中,我们立即便有不知身在何处,手足无措的感觉。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前厅服务员向我们走了过来,先是面带微笑的问好,然后便寻问我们有什么事。

吴美丽直截了当的说来应聘。那位服务员指引我们坐电梯到三楼人事部。我跟吴美丽向里面望了望,寻找电梯的位置。那服务员又非常有礼的将我们带到电梯门口,并为我们按了电梯的开关。

上了电梯之后,我们才算松了口气。彼此看了看,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到一半,吴美丽突然神经质的捂住了我的嘴,抬头向电梯四周看了看,神秘的说:“别笑,这电梯里肯定装了监视器,咱们有什么举动肯定会被录进去的。”

我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呼出一口气:“美丽,这里真的好有气派,不愧是五星级的。”

“那当然,”吴美丽一脸得意,好像这“五星级”跟她有关系,“这里出入的非富既贵,在这里工作,就算是伺候人也是高人一等的。现在,让我为你祈祷被录取吧。”

因为对这份工作有了向往,所以心里难免有了些紧张。早知道来之前该准备一下的,就这样冒冒失失的来了,呆会不知道该如何去应付。电梯容不得我多想,很快的将我们带到了饭店的三楼。迈出电梯,走廊宽敞明亮,跟大堂里的风格完全不同。这里显得简洁时尚。

我们来到写有“人事部”标牌的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为我们开门的是一位很年轻的秘书模样的女孩子,她穿着职业套装,见了我们便问:“来应聘的?”

我们点点头,她又看了看吴美丽,有些迟疑的模样:“你也是?”

吴美丽立刻涨红了一张脸,摇头说:“我不是,我陪她来的。”

“进来吧。”秘书把我们让了进去。里面有间小会客室,坐满了人,看上去都是来应聘的,他们坐在长条沙发上等待着。我跟吴美丽显然有些来晚了,没有了座位。秘书递给了我一张表格:“把这张表填了,然后在这稍等一下。”

我接过表格,看了看,里面要求填写的项目很细致。什么身高、体重、健康状况、家庭情况、特长、爱好什么的,这在我以前的求职过程中,从不曾填写过。我在背包里拿出一支圆珠笔,弯着腰在桌子上填写起来。填好之后交给秘书,她拿着表格走了进去。

等待应聘的人陆续地被叫了进去,又陆续地走了出来。终于有空位子坐了,我和吴美丽坐了下去。屋子里的冷气吹得我有些不舒服,我伸手摸了摸胳膊上的汗毛,它们被吹得站了起来。应聘的人当中有男有女,他们大多年纪很轻,外表清秀俊朗,看上去都是来应聘服务员的。

吴美丽坐在那里到是轻松,拿着份报纸研究着。

“韩佳音!”秘书走出来,喊我的名字。

终于轮到我了。我忙放下报纸,整了整衣襟,又用手梳了梳额前的头发,一副昂首挺胸的姿态,我走进了面试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位男士,一位女士。我站在那里,一位男士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我坐稳之后他们开始提问了。

“你叫韩佳音,看你的简历上写,有过工作经验?”

“是的,以前曾在快餐店做过服务员。”我回答。

“你已经二十二岁了,对于服务行业来讲,尤其是一线服务工作,年龄似乎有些偏大了。我这么说你不介意吧。我想问,你是怎么看待这份工作的?你认为你会做多久?”

这问题问的有些尖锐,我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其实,我并不认为工作会受到年龄的限制。只要你有热情,有信心,有经验,年龄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资本。当我还是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不可能有现在的经验和阅历,在外国,有很多服务员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人,而且许多饭店或是餐厅都喜欢找一些年龄大的人来做。因为他们有人生的经验,这对服务行业来说是很重要的条件。至于我会做多久,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机遇总是在变化着,我们谁能说准明天的事呢?我只知道,把每个今天做好就可以了。”

不知道我的回答,会不会令这些考官们满意。从他们的表情上我辩不出任何结果。那位男士在我的简历上涂写着什么,然后他们便客气的说:“你可以回去了,听我们消息吧。”

我站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那位女士突然喊住了我。我转过身,望着她。发现她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以为我的脸上有什么异物,便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脸颊:“请问还有事吗?”

那女士看上去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她白皙的脸上带有一双聪颖明亮的眼睛,她的头发烫着最流行的发式,显得她既干练又妩媚。

“如果方便,你可不可以再回答我几个问题。”她问我。

我看了看其他两位考官,他们显然也有些迷惑。

我点了点头:“好的。”

她微微笑了笑,起身站了起来:“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出了办公室,在外面的会客厅看了吴美丽一眼,对她做了个手势。她也莫明其妙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跟着这个女人走了出去,穿过走廊,我们来到另一间办公室门前,上面的门牌上写着“副总经理办公室”。

我坐在宽大明亮的老板台对面,注视着面前这位白领丽人。她的眼神里透露出某种惊讶与迷惑,她定定的看了我好一会儿,看的我浑身不自在。

她终于开口问话了:“你叫韩佳音?”

“是的。”

她顿了顿,又照着我的简历念了下去:“二十二岁,身高165,体重48公斤,护专毕业,身体健康……能说说你的家庭状况吗?我看到这上面是空白的。”

我敏感的看了她一眼,顿了顿:“目前我是一个人,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分开了,他们都不在本市。”我说了谎。

“哦。”她点点头,微笑了,“请别介意。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简晓美,是这里的副总经理,主要负责客房部与餐厅。我之所以叫你特殊问话,是因为我有些特殊的话想问你。”

“哦!”我迷迷糊糊的回答着,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问一下……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我被她问的一愣:“没有。”

“那从前一定交过男朋友吧,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

“也没有。”我说,又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这些,跟我应聘的工作有关系吗?”

简晓美显得有些尴尬,她解释着:“当然没有太大联系,但你知道,我们这个服务行业,人生经历对工作多少会有些影响的。”

我更迷惑了。但却还是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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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又笑了:“好了,如果没问题,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你是说我已经被录取了?”我惊讶的说。

她点头:“明天你到客房部报到吧,我们将有两周的培训课程。”

我还想再问几句,但她显然已不想再多说什么,示意我可以出去了。我就这样一头雾水的走了出来,吴美丽看到我赶忙问我结果怎样?我说:“好像是被录取了。”

“什么叫好像,说清楚点。”她急了。

“那个副总经理叫我明天来报到。”

吴美丽兴奋地拍着我的肩膀:“哎呀,那就是过了嘛!还说什么‘好像’,太好了,佳音。不行,今天你一定得请客。”

吴美丽看上去比我还要高兴。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感觉怪怪的。”我犹豫着。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吴美丽愣头愣脑的问。

我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那个副总经理简晓美,神神秘秘的,让人心里不舒服。”

“你就别瞎想了,有什么怪的。明天你就准备上班吧!”吴美丽拉住我的胳膊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为期两周紧张而又足实的培训课程。从站姿、走姿、行为礼表到一系列的服务规范。每天从早到晚,我夹杂在二、三十人之中,不厌其烦的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同一套流程。虽然繁琐而又枯燥的培训内容令我偶尔会产生厌倦与反感,但周遭奢华的氛围与富丽时尚的环境却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新鲜。

我被分配到了客房部,主要负责客人的一些临时要求,如点餐、购物、换洗衣服等等,如遇特殊情况也会替班打扫客房卫生。从培训开始我便再也不曾正面接触过简晓美,她每天来去匆匆,似乎非常繁忙。有几次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对我们巡视了一遍便匆匆离开了。客房部的领班张姐告诉我,简晓美是一个十分有个性的人,至于这种“个性”具体指的是些什么,她没有细说。

开始的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我每天上班、下班,出入一个又一个高档而奢华的场所。虽然我身在其中,但这一切却都并不属于我,但我却情不自禁的自我陶醉,即使是在这个环境中工作,也会使我感到身心愉悦。我想,这可能就是我潜意识里的虚荣心在作祟吧。

站在镜子前,望着里面的人影,纯白色上衣,深红色领结,黑色及膝短裙,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清爽大方。我对着她鼓励的笑了笑:“韩佳音,你要加油!不能被别人看扁,在这里,重新开始吧!”

“佳音,把新洗的床单送到二十层108房间。”领班张姐吩咐着。

我拿起雪白的床单刚要走开,张姐拉住了我,向四周望了望,表情有些神秘的说:“机灵着点,进去先敲门。”

我有些奇怪的抱着床单进了电梯,张姐真是好笑,哪次我进客人房间不敲门了?这是培训中最基本的礼仪呀,还用得着特别叮嘱吗?

我听别的同事说108房间里住着一位特殊的客人,像是酒店的某位贵宾。这房间大部分时间是空着的,也不曾对外使用过,也许是被哪位有钱人长年包下来的。

踩着厚重的地毯,站在108号门前,我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在确认里面确实没人之后,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套房间,里面的摆设豪华温馨,虽与酒店其他房间的档次基本相同,但风格却更显得随意而舒适。住在这里的人一定非常有钱,这里一天的房租就相当于我一个月的工资,但大部分时间这里却是空置的。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振作一下精神,开始全神贯注地换下床单。

突然间,枕头下面一点小小的光亮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俯下身子,拿起那颗小小的光亮。那是一枚好小巧的白金戒指,细细的指环上面镶嵌着一粒好小好小的钻石。我像是一个偷窥者般变得心慌意乱起来,下意识的向空旷的四周看了看,四周安静的鸦雀无声。我手里握着那枚钻石戒指,心里正在迅速思考着这戒指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人物时,房门被推开了。

我惊讶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面对着同样惊讶的,站在原地的,对面的男人。

对面男人看上去年纪很轻,大概在二十五、六岁之间。个子很高,起码在一米八以上。皮肤很白,显得眉毛眼睛黑而深遂。他穿着一件墨绿色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带着条淡黄色带粉色条纹的领带,短发黑而浓密,用者哩梳的有些零乱。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穿得如此时尚花哨。

他的表情严肃而冰冷,一双眸子像北极天边的寒星。他一瞬不瞬的,狠狠地看着我,生硬地开了口:“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被他生硬的语气震住了,这时我才发现那枚小小的钻戒竟然还举在我的手里。他的眼光也随之转向我手里的戒指,眼神一下子变得凶悍起来,冲上前来,他一把从我手里抢走戒指,用力到抓疼我的手。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怪异,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谁允许你进来的,谁允许你拿我的东西,你这个小偷!”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的解释着:“你,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故意拿到这个的,是因为……”

没等我说完,他狠狠的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向外拖:“你给我滚出去,以后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你这个长相怪异的家伙!”

我被这个说着疯话的人一路拖到门外,他用力把我甩到走廊上,看他的样子似乎也被气的不轻。我托着被他拧疼的手腕,确认自己一定是遇到了疯子。

这里的骚动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我看到走廊里一个推着行李的服务生用对讲机说了些什么。不到一分钟,简晓美像是从天而降一样赶到了现场。

我像是看到救星般的,想尽快说明情况离开这里。简晓美听过我的解释后点了点头,我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个“疯子”,又小声对简晓美耳语说:“简经理,这位客人的精神好像有点不太正常,话也说不清楚,你最好小心一些。”

简晓美的嘴角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又点了点头:“放心吧,这里我会处理,你去忙吧。”说着,她伸手将那个“疯子”推到了门里,转身将门关上了。

她竟然把门关上,与那个“疯子”独处一室!我有些担心的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里面会不会出现什么状况。

“喂,我劝你还是不要偷听的好!”远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一惊,站直身子望过去。还是那个推着行李车的服务生,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制服站在那里,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我有些不屑的走过去,看着他:“你以为我在偷听吗?我是在担心简经理,你不知道,那个客人真的有神经病,万一他发作起来,简经理会有危险的。”

服务生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这笑容竟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韩佳音,你不记得我了?”他的眼神里盛满了深深的笑意。

我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大男孩,这笑容很熟悉,这闪亮的眼晴很熟悉,这高高的个子很熟悉,还有那额头上的青春痘真的很熟悉……但是,他的名字却在我的记忆中模糊了。

“我就是那个喝过你桔子水的人呀!”他依然微笑着,那笑容像是灿烂的阳光直照在我的脸上。

我一拍手,恍然大悟:“葛星琦!你是葛星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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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休息间里,葛星琦递给我一杯桔子饮料:“给,这次换我请你。”

我笑着接了过来,抬头仰视着他。我发现几年不见,他似乎变了好多,又好像一点没变。他的个子长高了,看上去至少有一米八五!肩膀变宽了,眼神也变得成熟了,里面是稳重的气息。虽然额头上还有几颗碍眼的青春痘,但那变声期时的沙哑嗓子却变得清亮而富有磁性了。

我有些惊喜的望着面前这个高大而帅气的男生。老同学久别之后的重逢,确实是让人满心喜悦的。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好奇的问。

“比起你这个新进职员,我已经在这里工作快一年了。”他笑了笑,“初中毕业后,我没有念高中,随着我叔叔又去了南方,边打工边自学。但你也知道,打工的日子就像浮萍一样,东飘西荡的,我不喜欢南方的生活,所以就一个人先回来了。”

“那么,你现在是一个人在这里了?”

他无所谓的耸耸肩:“对呀,不然能怎么办?没钱没势的穷小子也只能靠自己打拼了。”

我笑着:“看你说的,现在不是很好嘛,能够自力更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审视着我:“那你呢?你怎么样,这几年过的好不?”

“我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改变。”我回避着他的眼神,故作轻松,“不过,现在咱们可是同事的关系了,从同学到同事,还真是有缘,是不?”

葛星琦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说的也是。你是新员工,以后会有很多向我学习的地方呢!”

我不屑的白了他一眼:“别小瞧人,说不定我会后来者居上,干的比你好!”

他双手抱胸,像是在思考:“似乎很难,至少今天你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你是说那个‘神经病’?”我问。

“嗯,”他点点头,“你知道那个‘神经病’是谁吗?他是咱们酒店的皇太子,简晓美的亲弟弟——简晓城,也是董事长的唯一继承人。你是不是对简晓美说了他什么坏话了?”

我目瞪口呆的回想着自己对简晓美说的话,天哪!我竟然还自以为是的去提醒简晓美当心,还说她弟弟是“神经病”!我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看来这次真的完蛋了!

看见我变得呆若木鸡,葛星琦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又拍拍我的肩:“喂,你没事吧?”

我哭丧着一张脸:“如果换成是你会不会没事?我骂的可是酒店的皇太子,看来我一定要被炒了,我真是太不小心了,怎么会出这种差错呢!”

葛星琦站在一边看着我捶足顿胸的样子,偷笑着:“别埋怨自己啦,谁会不出差错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没事的。”

“什么不是第一次啊?我以前还从来没出过这种差错,真是糗到家了。”

“我是说,简晓城经常这样情绪化的,我们知情的人或是跟他接触过的人都习惯了,他姐姐应该也不会怪你的。而且你说的也不是完全不对,他确实有些神经!”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也变得神经兮兮起来:“你还说,让别人听到了更麻烦。不管他是真神经也好,假神经也好,反正以后我对他们姐弟俩可要敬而远之了,免得再惹麻烦。”

葛星琦打了一个响指:“聪明!”


接下来的一天过的忙碌而混乱,我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着会不会再出什么麻烦事,一直到了下班的时候,一切总还算顺利,让我平安熬到了下班的时间。

在跟接班的同事交待好事项后,我换好了衣服走出了工作间。我们下班都是通过地下停车场出去的,在走出大楼的地下通道时,我突然听到后面有一阵急促的汽车马达声向我逼近。转过头,只见一辆崭新的奔驰跑车向我飞驰过来,速度之快根本容不得我有任何反应。

一刹那,我的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组画面,我被这辆车撞倒,我被碾在这辆车的轮下,我的生命将要就此结束。

但在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拉了我一下,我被猛的拽到了一边,身体重重的撞到了那个拉我的人的身上。

车子在我的身边呼啸而过,在不远处发出了剌耳的急刹车声。车里的人在回头看我,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感到身子禁不住的发着抖,手臂上的汗毛不由自主的立了起来。

葛星琦在我身边抓紧了我的手臂,他也似乎被惊吓到了,惊讶的看着那辆车的主人,简晓城!

“他真的是疯了!”葛星琦轻叹着。

我转过头来,望着身边救了我一命的人,惊魂未定的:“这个简晓城,不会真的有神经病吧?”

跑车在我们的前方停滞了一会儿,便飞快的开走了。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葛星琦拉着我走了出去。

初秋的早晚都非常凉爽,傍晚的微风已经有了丝丝凉意。我与葛星琦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葛星琦似乎还在思考问题,也许是刚才那一突发事件将他也弄晕了。

“你以前见过简晓城?”他突然问我。

“怎么会,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忙解释着。

“但他的表现似乎太过奇怪了些,”他紧皱着眉头,“虽然我们都知道他这个人的性格有些古怪,还并不至于真的到了神经的地步。”

“或许,是他的车失灵了呢?”我努力分析着,尽量把事情想得简单些,“我又不认识他,他如果并不是真的疯子,也没有必要单单跟我过不去吧?”

“也可能,”葛星琦还是一脸纳闷的表情,“总之,今天的事情还是挺奇怪的。以后还是小心些吧!”

我笑着点点头,呼出一口气:“前面就是我的家了,谢谢你送我。”

“哦!”他好像刚刚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这么快。我住的地方下了公车之后,还要走很远呢!”

“你住在哪里呀?”我问。

“呃,很远的,不太好说。”他的表情看上去真的不太好说。

“要不要上去坐坐?”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种邀请。

“啊?”他有些愣住了,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为了谢谢你今天救了我,我可以煮面给你吃,你要是有约会的话,那就算了。”

“没,没有,好,好吧,”葛星琦突然涨红了脸,“我是说,好的。”

这是葛星琦第一次走进我的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的住所,又或者,也可以说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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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看到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时,不禁张大了嘴,惊叹着:“这里就你一个人住?天哪,简直是资源浪费,真的是太不可原谅了。”

我把煮好的两碗面端了出来,递给他一碗:“浪费也没办法,我跟你一样,只有一个人在这里,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这是我舅舅的房子,只是借我住而已,并不是我真正的家。”

“那你的父母呢?这里没有其他亲人了?”他端着面,看着我,眼神里装满了真诚与关切。

这眼神让我消除了心中的界线:“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都离开了我。我的亲人很多,但他们与我来往很少。因为我是不被他们欢迎的一份子,所以他们并不喜欢我。我从小在舅舅家长大,其他的亲戚都对我敬而远之。虽然舅舅一家对我并不是很好,但他们却是唯一抚养我的人,并且让我有了栖身之地,也许我应该感谢他们。”

葛星琦沉默了,呆呆的坐在那里,也不吃面。

“你怎么了?”我问,“是不是我说的太多了?”

“不是,我只是一直以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轻声说。

我哑然:“那是以前大家对我的误解,我也懒得去解释,你觉得这很重要吗?”我怀疑的问他。

“是的,很重要!”他低着头,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我有些紧张的问。

“确实有些重要,”他缓缓抬起头,突然对我爽朗的一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所以连话都不敢跟你说,怕你会瞧不起我。现在好了,我再也不用怕了。”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啼笑皆非的看着他:“没想到,你这人阶级观念还这么重,想的那么多。”

他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起面来,很快的将一碗面吃光。放下碗,他微笑的望着我:“虽然我感觉的出你与一般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但我真的不敢确定。我尝过被他们瞧不起的滋味,或许你不能理解,但那真的很让人窝火,谁会是一生下来就有钱呢?有必要那么趾高气扬吗?所以,我对有钱有势的人都是敬而远之的。”

“我又何尝不是呢?”我跟着说,“虽然我长在富裕的家庭里,但这一切却并不属于我,所以,我跟你是一样的。我们,应该是一国的吧!”

葛星琦不说话了,我们相望了一会,然后一起释然的笑了。

天气好的让人心动,早晨清新的空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温柔的晨光一缕缕的照射下来,将草坪、树叶、蓠芭墙都变成了金黄色。我眯起眼睛,用手掌遮在额头上方,迎视着那耀眼的阳光,虽然它并没有完全露出在地平线之上,但它的热量显然已感染了我。心情没来由的愉快着,换上平底布鞋,我轻快的走在小区外的石子小路上,情不自禁的伸手撑了个懒腰,万里无云的蓝蓝天空似乎垂手可得。

“韩佳音,不要辜负了大好时光,加油!”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一切都充满了活力。

微笑,要对所有人微笑!微笑是世界上最具有感染力的武器,几乎没有人可以抵挡。当一个人对着你甜蜜而真诚的微笑时,你怎么可能对他怒目相向呢?

我开始接受培训的第一项就是,微笑!培训老师告诉我们:这笑容要自然、真诚、甜美,要像春风一样沐浴人心。我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该怎样发挥才可以与春风媲美,但当我与葛星琦在大厅、走廊或是餐厅偶遇时,我却真真实实的感觉到自己的心窝中像是有春风吹过一样的清爽舒畅。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这种感觉的名字叫什么,但它却是那样的真实亲切,没有半点杂质,像是一曲最清新欢快的乡村民谣,敲打着年轻懵懂的心房。

接下来的几天,下了班都是葛星琦送我回家。

偶尔,我们会在离家不远处的小饭馆吃些小吃。我们会不约而同的看向最便宜的菜式,如果正巧店里有促销打折的菜品,我们是首当其冲的客人。“点便宜的,决不含糊!”这是我们之间培养出的“默契”。

逛超市时,那些醒目的特价商品自然是我们的寻找目标。葛星琦对这些似乎比我还有经验,他告诉我买打折商品时,一定要看生产日期与保存方法,不然就真的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而且,我们还会大方而不脸红的站在卖场里大口品尝免费的食物样品。并真心实意的为销售员提出该产品在哪些方面需要进一步改良的建议。销售员更会谦虚的用小本子记下来,而我们却会在走开之后,笑到肚子疼!

这些看似很丢脸的行为,我们却乐在其中!

我与葛星琦之间的友谊迅速的建立发展起来,速度之快有时令我都有些不敢相信。还是学生的时候,从不曾觉得他如此亲切活泼,想必那时我给他的印像也是与之相反的吧!

不管是他变了,还是我变了,总之,我们开始变得无话不谈,也就是,我们变得更喜欢对方了!

“韩佳音,想什么呢?”张姐站在柜台后面喊我。

我一惊,赶忙集中精神:“没有啊!”

张姐偷笑着:“工作时间可不能想别的,耽误了客人的事就坏了,知道吗?”

“哦,”我吐了吐舌头,“知道啦!”

“好了,”张姐温柔的笑了,“108房间按铃了,你去吧!”

“好的!”我转身刚要离开,突然全身又像被点中了穴道一样僵住动弹不得。

“张姐,你刚才说是几号房间?”我小心翼翼的问。

“108房间啊,就是你上次去过的,”张姐说,“放心,这次不会出状况了,你只要按照规定做就可以了。”

“可是,”我犹豫着,“可不可以让别人去呢?我真的有些害怕!”

张姐安慰的拍拍我:“这有什么可怕的,简经理是咱们自家酒店的高层,他还能难为你不成。而且,他又不常到酒店住,这次特意点名要你去的,你不去倒显得没意思了,让他觉得你还在为上次的事耿耿于怀,这样会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像的。”

我扭扭捏捏的,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去。谁知道那个神经病又会出什么状况,而且上次在停车场差点没被他撞死,这次又专门叫我去,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我可没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魄力!

“张姐,你帮我随便编个理由,帮我推了,我真的不想去。”

张姐一瞪眼睛,显得不高兴了:“这是干嘛,又没让你干什么,这也是你的工作,难道你不想干了?”是的,除非张姐也疯了,不然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服务员去得罪酒店的皇太子?

而且,她很容易地点到了我的死穴,我怎么可能不想干了呢?这是我喜欢的工作,也是我赖以生存的地方。我总不至于因为一件不喜欢的差事,而丢掉了得来不易的饭碗。

我无奈的转身走开,上了电梯,看着红色的电子数字不断的变换,觉得自己很悲哀。

电梯到了二十层,我步下电梯。站在漆红色的大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大门很快被打开,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对面的男人穿着低领粉白色条纹的T恤,牛仔裤,我一直很厌烦男生穿鲜艳的衣服,但他这样穿却很好看,显得清雅而时尚。

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素不相识的淡漠:“把这件西装拿去干洗,晚上五点之前我要穿。”

“哦!”我应着。

接过西装,对方关上了大门。

我愣在门口,就这样了?我抱住西装折回了电梯口,一切正常的不能再正常。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电梯的门开了,我忍不住笑着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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