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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

第51节:生死门(1)

"你们看这个肩辇,不仅体积庞大,而且雕工精细,需要八人来抬。"甘国栋指着那个华贵的雕花石肩辇说,"作为交通位置,肩辇只有地位尊贵的人才可以坐,比如说大巫师。肩辇在图上的方位如果简化成符号,就变成H,乍看是两竖一横,很具欺骗性,可是如里我们将它转过来,那不就是一竖两横吗?"

  大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梁平说:"汉字'工'字是象形文字,意指持有工具。不知道曼西族的'工'符号意指什么?还有整个符号代表什么?"

  "众所周知,巫师通常都是祭祀台上施咒,而且都有自己法器,就像现在的道人会有桃木剑之类的工具。曼西族的巫师有法杖,当巫师开始施法,召唤神灵时,他就会高举法杖,两横分别代表祭祀台与法杖,中间一竖为顶天立地的人。而上面的两个圆圈,代表太阳与月亮,这点我想大家都清楚,先民时代的太阳与太阴崇拜。下面的两个方格分别代表大地与湖泊,在古代人们都认为地球是方形的,至于湖泊则是古代瀞云地区有名的四方湖,被曼西族称为圣湖的。"顿了顿,甘国栋有肯定的语气说,"所以,这个符号全部的意义,就是连接天地的人,也就是大巫师。"

  大家听他这番解释,又联想到两千多年前的文化与宗教状况,觉得十分合情入理,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方离好奇地问:"甘教授,你怎么这么清楚?"她的问题引起梁平雷云山卢明杰的共鸣,曼西族的相关文献并不多,为什么甘国栋知道这么多关于曼西族的事情呢?

  甘国栋微微一愣,很快地回过神来,环视着四周的偶人,缓缓地说:"这事情说起来话长,跟我们家族有点关系。我们甘家,以前是个大家族,也就是俗话说的书香门第。我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都是读书人。据说,多年以前我们祖先娶了个曼西族的后裔做妻子。当时陪嫁的嫁妆中有一个檀香盒子,十分精美,上面印刻着这个标记。"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张,继续往下说:"当时祖先十分好读书,四处游历四处猎奇。碰到这种新奇的事当然不放过,就问妻子是什么意思?妻子说,她们家族曾经出过一个大巫师,在曼西族里,这个标识只有大巫师可以用,十分的尊贵。我这位先祖就将这件小事记录在读书笔记里,并且另外又从民间收集了很多曼西族的传说,但都很零碎,我一直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将它整理完好,写成一本曼西族的文集。"

  "那你快写,我可要先睹为快。"雷云山教授高兴地说,"甘教授,你说这个符号的意义,我很赞同。不过你刚才说的禁咒之话究竟是什么呀?"

  甘国栋又往下说了:"在我家族志里记录的曼西族传说中,曾提及曼西族最古代最神圣的传说,是关于大巫师与本神阿曼西的,其实也是关于曼西族的禁咒之语,相传这种象形文字是阿曼西神教会大巫师的,因为该文字主要与施咒禁忌有关,所以被称为禁咒之语,也叫神灵之语。传说还提到阿曼西神化身为山脉之前,留下一本用禁咒之语写的书赠给大巫师,用来统治和教化曼西族人,扬善惩恶,施福锢咒,以便他们永世不忘阿曼西的神谕。而这本书被曼西族称为禁书,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最高神权象征物,相当于基督教里的圣经。因为这本禁书,曼西族形成了以巫师为核心的神权仪轨,继而影响整个南绍地区,成为群巫之长。"

  方离心中一动,问:"甘教授,那么你家族志里有没有提及禁书是什么样子的?"甘国栋摇摇头,说:"并没有提到,由于年代久远,我觉得这个属于传说的成份比较大,就像中原文化的河书洛图。"

  雷云山拍拍手,试意大家停止讨论,听他说:"听甘教授这么一说,解决很多一直困扰我的疑问。但是这个第六第七墓室依然是个谜,显然它不是陪葬墓,那么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那就是两千多年前的曼西族古墓设计者造出第六第七墓室并安排偶人肩辇的用途是什么?"

  这番话让大家都陷入沉思当中。片刻,方离说:"首先我认为第六第七墓室存在有着建筑美学作用与宗教意义。如果没有这两墓室就无法构成北斗七星造型,失去美感,也不符合古曼西族崇尚北斗七星的宗教习惯。第二我认为这个墓室看起来属于整个北斗七星阵的一体,但事实上只在建筑结构上属于前者,它是独立的两室,无论是从门前浮雕的蛇,还是墓道的宽度都与前面的五座墓室有着明显的区别。如果从阐述的主题来看,也是如此,前五室构成完好的灵魂观:生死循环,生生不息。而这两个墓室阐述的东西似乎更为庞大,也更接隐晦。星空、下跪的偶人、执刀的武士、华贵的肩辇,我一站在这里,便有种油然起敬的感觉,不知道教授你们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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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就有这种感觉,可以说是一种敬畏的心情,对天地对宇宙甚至对人类,很复杂的一种感情。"梁平点头附和。

  "那让我们来想想究竟这个墓室在阐述什么呢?"雷云山两手交握,露出思索的神色。

  "在我看来,这两墓室阐述的东西早就暗示我们了。"甘国栋胸有成竹地说,思考中的众人心头一动,齐齐注视着他,"这个墓室有个哑谜,而谜底很简单,就是如果把肩替转动90度,让'噐(上面两个是圆)'符号完整出现,会如何呢?"

  卢明杰呆呆地追问一句:"会如何?"

  甘国栋摇摇头,说:"不知道。"

  "可以转动吗?"方离看着那个庞大华丽的肩辇,它的地部是连着地面石块的。这句话问住了大家。雷云山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缓缓地蹲下身来,手指抚摸着石条的接缝。其他人也纷纷走到肩辇旁边,蹲下细看。

  这个墓室铺着石块,肩辇下面是块圆形的巨石,以肩辇下面的圆石为中心,外围一圈也是圆的,不过是由几块弧形石头拼嵌而成的,跟着一环套着一环地向外扩散。石块之间的拼嵌工整平顺,显示出精湛的石作工艺水准。

  半晌,雷云山慎重地说:"没错,是可以转的,一直没有留意到地上,当时我看到这一环套一环的地面,还以为只是象征着太阳与月亮,没想到是另有用途,古曼西族的才智真叫我惊叹。"

  梁平最年长也最持重,提出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如果这个设计是个误导或诡计,转动它摧毁整个古墓怎么办?"他的话让大家心头一凛,细想一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古墓的设计者为防盗设计一些保安措施是经常有的事情。

  甘国栋沉吟片刻,说:"我个人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这种古墓大概建于中原地区的战国末期,当时的曼西族国力鼎盛,神权凌架于王权之上,大巫师成为实际的神权与王权领袖,并且控制整个南绍地区,被尊为群巫之长。南绍地区的人民都对他十分敬畏,而且曼西族人笃信自己的宗教,所以不可能擅用这个符号,这座古墓里用这个符号设计肯定是大巫师首肯的。而大巫师是阿曼西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作为宗教领袖,他必须言出必行,绝不可出尔反尔。所以我认为,这个设计不可能是种诡计。"

  他的话一说完,雷云山连连点头,说:"我赞同甘教授的看法。从常理来说,如果一座古墓有防卫调置,应该会分布在各个方位,而且大门口应该是最有可能优先设置的,而没有理由前面都没有,结果最后两个墓室反而有。不合逻辑,盗墓的东西也拿光,墓里的死者也受惊扰,在最后的墓室里设计摧毁装置,失去了意义。"

  "怎么说,我们现在就推动这个肩辇吗?"卢明杰热切地问,方离、梁平、甘国栋也期盼地看着雷云山。推动肩辇,让大巫师的标识完整呈现,会发生什么样的奇迹呢?大家的脑海里浮想联翩。

  虽然雷云山也很想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奇迹,但他做为整支考古队的组织者,不能冒进与草率行事,所以他犹豫一下,说:"我要和李老、林教授、洪副局长、黄队长商量一下,然后还要制定具体的应对方案。今天也晚了,大家还是回营地休息一下,如果甘教授与老梁不是太累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参加会议。"

  甘国栋与梁平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当然。"

  雷云山拍拍手弄掉灰尘,站起身来说:"那我们回去吧。"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卢明杰与方离都很好奇肩辇转动90度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奇迹?因此脚步微挪,恋恋不舍地看着肩辇。

  这时忽然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大家惊诧地停住脚步。

  "大家别惊慌,是发电机故障,我带着电筒。"黑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会儿雷云山又说,"糟糕,刚才被邓工拿走了。大家不要乱动,一会儿就会来电的。"

  墓室的黑暗很纯粹,空气是滞浊的。起初大家都屏息站着,慢慢地放开呼吸,荷哧荷哧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一二分钟,就只有这样呼吸声,然后忽然增加了另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声音慢慢地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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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云山着急地问:"是谁碰到了什么东西?"

  大家纷纷说:"没有。""不是我。"……

  咯吱咯吱声继续变快变响。

  方离感觉脚下地面在转动,脱口而出:"地在转。"

  "什么?方离,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反正感觉地面在转动。"方离紧张的心都提起来了,身侧有轻微的风声,那是人走动带起的风。"谁?谁在我身边?"她一紧张忘记了雷云山的叮咛,伸出手去摸一下,触手细软,那是衣服的感觉。那衣服却忽然下滑,方离一愣,顾不得细想,变摸为抓,但那人的下滑势头很猛。她"哎唷"一声,也被带着往下坠。

  雷云山等人听到她的惊呼,纷纷着急地问:"方离,怎么了?"但方离没有回应。黑暗里的咯吱咯吱声还在持续,声音渐渐变弱,然后格登一声,停了下来。那一刻,灯也亮了,墓室里重现光明,但是方离与甘国栋已经平空消失了。

  雷云山、梁平、卢明杰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盯着那个雕花肩辇,它保持着原样,似乎从来没有动过。

  下坠的一刹那,方离只有一个感觉,害怕,身体自发的害怕。不过这种害怕只是转了一下,马上被疼痛代替了。她感觉自己摔在有棱角的石块上,然后一路滚了下去。片刻才明白过来,这是台阶。

  朝下的石头台阶!

  接踵而来的疼痛根本让她无从思考其他问题。就这么一路滚了下去,带着咚咚的响声。台阶并不长,但一路滚下来,她是筋骨俱散,幸好跌落的地面并不坚硬。但当她跌到地面时,身下的"地面"发出"哎唷"一声。

  方离有点发懵,片刻意识到身下是个人,连忙爬了起来,身下的人又是一阵哎唷哎唷,声音似是甘国栋的。"甘教授,是你吗?"

  "是……我。"甘国栋还没从痛苦中没缓过来,说话声音都有气无力。

  "你还好吧?"

  "不太好,你整个人撞到我身上。"

  方离心虚往后缩着身子,周身也是一阵疼痛。她小心翼翼地扭动着身子,发现除了脚踝扭伤较为严重外,其他都是皮肉之伤并不碍事。她放下心来,仰头望着掉下来的地方,不过什么也没有看到,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教授,刚才发生什么事?"

  甘国栋说:"我也不知道,听到奇怪的响声,脚下忽然一空就掉了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甘国栋似是不太愿意说话,嫌恶地哼了一声。方离想他可能是痛苦得不行了,想想也是,一百来斤挟着滚下来之势撞在他身上。她越发地心虚,都不敢再找他说话,只是揣测着身处的地方。空气很清凉,屁股下似是石板地,也是凉飕飕的。一说话隐隐有回音回来,感觉这是个面积颇大的空旷的封闭式墓室。

  方离起初以为雷云山等人会很快下来,但过了十分钟,上面还是毫无动静。她渐渐地坐不住了,随即想起自己包里有手机,虽然屏幕光微弱,也聊胜于无,只是不知道这一路的跌撞,手机是否完好。

  她掏出手机,本来开着的手机已经黑屏了。她连按几下开机键,屏幕终于亮了起来,一束微弱的蓝光冲破了黑暗。"甘教授,你还好吗?"她把手机凑近甘国栋,只见他脸色苍白,额头汗珠颗颗。方离吓了大跳,连忙爬到他身边,伸手欲要扶起他。

  甘国栋露出惊恐的神色说:"不要碰我,我的骨头断了。"

  方离缩回手,问:"哪里的骨头断了?"

  "胳膊,还有腰也伤到了。"

  方离失去应对,怔怔地说:"那怎么办?"

  "等雷教授他们吧。"说完这句话,甘国栋闭上眼睛。

  方离能感觉出他对自己的厌恶,心里也不快,撞到他是意外,而且当时自己出于好意想救他的。她不再找他说话,怔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应该要看看自己身处何方。她举高手机,光芒太弱连墙壁都没照到,不过证实了方离刚开始的想法,这是一个空旷的墓室。她举着手机,慢慢地往前走,终于看到墙壁的轮廊,墙壁上似是绘着斑斓的壁画。

  方离精神大振,走近细看,蓝色的屏幕荧光给壁画蒙上一层诡异的釉色。壁画的风格与外面墓室一致,但用料暗沉,她还没有看清楚所绘主题就能感觉到一股沉郁压拟的气氛,等看清楚画的内容,只觉得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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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的壁画上绘着:一条大河,河水颜色深,闪着幽光;河两岸站着四个衣着一样的人,面目严肃,看起来像是执刑人员;四人后面另有密密麻麻的人群,似乎是看热闹的人;在河的中间,有个五花大绑的人正扑腾挣扎,似乎想竭力挣脱身上的绳索。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生动,执刑人员的木然、河里绑着的人的恐怖,看热闹的人有的好奇地睁大眼睛、有的露出不忍之色、有的掩住嘴巴露出害怕神色……

  整幅画惟妙惟肖,令方离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沿着墙壁往前走是。这幅壁画尽头的墙壁上安着一扇古朴的石门,比普通家居房门略大,门面一反前面墓室的繁琐雕刻,极为朴素,仅在三分之二处雕刻着一只简化的眼睛。门腰处挂着蛇形门环,历经千年依然锃然发亮。

  方离伸手拨弄着门环,金属与石门相撞发出一声清冷冷的叮声。身后传来甘国栋着急的声音:"你不要动那些门。"

  方离一怔,转身看着他,但他隐在黑暗里,根本看不到。"为什么不能碰这个门?"她隐隐感觉到甘国栋的话里有些不妥,却又想不起在哪里?

  "这是生死门。"方离虽然看不到甘国栋,但他却能看到她与她身处的环境。

  "生死门?"方离愕然,举着手机快步往前走,门接着壁画,壁画接着门,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共有五幅壁画五扇门,均匀地等分了圆形的墙。"真的是生死门,真的是传说中的生死门。"她兴奋,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圆形墓室响起迭迭回音。

  有句谚语:生与死仅是隔一扇门。古代的曼西族人似乎早就认识到生死的一体两面性,所以创立生死门这种神判○11形式。当某人被怀疑犯下重罪,却又没有明确证据时,他会被带到封闭的房间里,房间里会有五道一模一样的门,他可以选择打开其中一扇门,如果生门则生,如果是死门则死。在神权观念盛行的先民时代,人们普通相信有神灵的存在,并会保佑好人、惩治坏人。所以生死门上都刻着眼睛,意谓神之眼看着一切,罪恶无处遁形。

  生死门一直仅存于传说之中,没有任何文献证明它曾经被作为裁判形式。没想到今天在尘封两千年的古墓里发现它,这实在是惊人,方离兴奋的难以名状,自言自语地说:"五扇门、五幅壁画,原来古代的曼西族人也深受五行之说的影响。"

  甘国栋似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嘲笑,说:"华夏文明哪一个不是受到原始五行崇拜○12的影响?要知道五行万物之本。"

  方离不理会他的不屑,兀自兴奋不已,说:"甘教授,为什么会在这个墓室里出现生死门呢?"等了片刻,也没见甘国栋回答,她忍不住又呼了一声:"教授?"

  "我很累,让我休息一下。"

  甘国栋疲倦的声音,微弱的声音,让方离重新想起他受了重伤,她对着甘国栋所在的方位歉意地笑了笑,说:"对不起。"心思很快地从甘国栋身上转回生死门上,她伸手抚摸着石门上的神之眼,推开石门的想法在脑海里蠢蠢欲动。但她知道这是行不通的,五扇门里只有一扇是生门,一旦弄错,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可能是整个古墓倒塌,也有可能会有其他意外?总之只有一次机会。

  方离心中不无遗憾,身处一个伟大的建筑物里,却不能究其全貌,真是一件残忍的事。刚才她在上面的第六第七墓室时,也曾想像过肩辇转到正确位置时会发生什么事,没想到是这样子:五扇简朴的石门,五幅阴霾诡异的壁画,空无一物的房间,神秘的生死门。现在她忍不住又开始想像,当生门打开时,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或是会通向何方?

  尽管她毫无概念,但光是想像就已经令她激动万分。只是五扇,哪一扇是生门呢?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方离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心想可能解开生门之谜藏在壁画里,于是她拿着手机继续看壁画。

  第二幅壁画上绘着:一人被绑在十字型桩上,四周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两个执刑人员正拿着铁剪剪断他的手指;手指将断未断,暗红色的血淋漓不绝。方离只觉得一股冷气在脊梁上来回蹿动,心想:"想不到曼西族的刑罚如此苛刻,这斩手刑跟五虐之刑○13里的刖差不多。"看到这些阴霾的壁画,令她很不舒服,但想到要破解生死门可能得靠它,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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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幅壁画绘着:一人被绑在木凳子上,执刑人员正用尖刀与水银剥他的脸皮。被绑的那人脚不停地蹬着,脸皮被剥了一半,露出暗红的面部肌肉和白色的肌键……方离浑身一个激灵,胃不舒服地收缩着,酸水涌到喉咙口。她连忙走到另一幅壁画前,视线一接触这幅壁画,她愣住了。

  第四幅壁画没有前面的残忍内容,但是所绘的内容对方离来说却是似曾相识的。壁画上一男一女赤身裸体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外一个执刑人员正将一条五花斑斓的毒蛇送进去。蛇头探动,红信舒卷。这与洪庆华、蒋屏儿被蛇咬一幕何其相似?方离皱紧眉峰陷入沉思,看来洪庆华与蒋屏儿除了演绎"生命的起点"这个符号外,还另为深意,是巧合还是有心?

  方离从沉思中回过神,走到最后一幅壁画前面,墙壁上绘着这样一幕火灸的场景:一个人被绑在木架上,脚边堆满了木柴,木柴的一角已经烧了起来,火苗舔着他脚心,他痛得脸都扭曲了。其中一个执刑人员弯腰将火炬凑近木柴的另一角。不由自主地,方离想到被大火烧成几根残骨的郭春风,虽然形式不同,但同样都是火刑。她站在最后一幅壁画前,皱起眉头,生死门带给她的喜悦淡却,另一种骇怕占据她的心房。

  半天没说话的甘国栋开口了:"你看到了什么?"

  方离喃喃地说:"我看到古代曼西族的五种刑法,定杀○14、剪指、剥脸、毒刑、火灸。"

  "定杀?"

  "是的,就是把人扔到水里淹死……"方离边说边又转到第一幅壁画前,"咦,不对,不是定杀,好像是神判的一种形式。"刚才她看的匆忙,没有留意到画面上,河里绑着那人已经解开脚上绑着的绳子。将人绑住扔进河里,如果能自己解开绳子逃脱,或者超过一定的时间没有沉下去,就可以宣判无罪,这是神判的一种方式。

  甘国栋满意地哼了一声,方离疑惑地转过身,说:"甘教授,你好像对曼西五刑很熟悉。"

  "谈不上熟悉,我们家族读书笔记里提到过,那种水淹的刑,确切地说叫水试,是神判的一种形式。"

  "剪指、剥皮、毒刑、火灸,四种肉刑,说明曼西族以肉刑为体系的刑法体系已有雏形,但水试又是神判形式,看来两千多年前曼西族正在经历着刑罚体系的过渡时期。四种肉刑一种神判,虽然不是全部都是肉刑,但曼西文化还是深受五刑○15的影响。"方离说,"甘教授,是不是这样?"

  "是吧。"甘国栋大概没有精力详说学术方面的事情,"雷教授他们怎么还没有找着机括?"

  "是呀。"方离看着手机,显示时间说明,他们已经掉下来有一个半小时了。手机快要没电了,她走到甘国栋身边坐下,关掉手机,心思又转回第八墓室。"甘教授,整个墓室的主题是神判与刑罚,如果生门存在,它会将我们引向哪里呢?"

  好一会儿,才听到甘国栋说:"我不知道。"

  "一定是叫人震惊的地方。"方离自顾自地说着,凝视着生死门的方向,目光变虚,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到遥远的两千多年前。在瀞云的工地上,正聚集着古代曼西族最杰出的能工巧匠们,他们设计并建造了一座复杂的生死门,每扇门都可以打开,每扇门后都有通道,但只有一个是生门,只有一个通往目的地。

  如何才能找出生门到达目的地?而目的地又是什么呢?

  注○11:神判,又叫神断,神明裁判、原始仲裁等。是借助神的力量或是某种神秘方式进行裁决的一种巫术手段。它是人类社会的一种普通历史现象,《汉谟拉比法典》、《罗斯真理》均有记载。西欧直到12至13世纪才废除这种裁决方式。日本的一些地区在"大化革新"前还存在。我国云南地区的部分少数民族至今保留这种巫术形式来解决民间纠纷。

  注○12:原始的五行崇拜,即对水火金土木的崇拜,是逐渐从泛神崇拜发展而来的。包含着朴素的辨证法道理,其以最简明的方法揭示了事物相互联系,相互转化,相生相克的关系。并将水火土木金与其他事物的普遍联系视为普遍规律,得出"五行生万物"、"五行万物之本"的结论。"五为万物之本",这一认识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具有非同小可的命意,它合乎中国人追求极致、整全、合谐的审美情趣,给人以完满、圆满的满足感。"五行万物之本,天地百物,莫不用之"这种五行学说盛行于春秋战国之交,至战国晚期达到高峰。这时五行说广泛应用于天文、地理、历法、音乐、医学、道德、政治等诸多领域,形成了五行配万物的理论。如天地有五方、人体有五内、人生有五福、人伦有五常、尊贵有五爵、事君有五谏、天子有五门、五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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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部分

第三幅壁画绘着:一人被绑在木凳子上,执刑人员正用尖刀与水银剥他的脸皮。被绑的那人脚不停地蹬着,脸皮被剥了一半,露出暗红的面部肌肉和白色的肌键……方离浑身一个激灵,胃不舒服地收缩着,酸水涌到喉咙口。她连忙走到另一幅壁画前,视线一接触这幅壁画,她愣住了。

第56节:圆洞的秘密(1)

 注○13:五虐之刑:大辟、劓、刵、椓、黥。大辟即死刑;劓为割鼻;刵为割双耳,而后演变为刖,即砍脚;椓:割生殖器,而后演化为宫,即阉割;黥为刺面。原始社会晚期的苗蛮部族率先摆脱神权束缚,创建以五虐之刑,这种以肉刑为体系的刑罚体系是当时中华文明最完善的刑法,标志着华夏法律进入习惯法时代。而后夏朝借鉴五虐之刑创造夏朝法律,从而进入成文法时代。(苗蛮部族:远古社会末期,黄河、长江流域出现了华夏、东夷、苗蛮三大集团,这三大集团实际上就是三个较大的部落联盟。)
  注○14:定杀:是秦朝时的一种死刑,将人溺在水中淹死,一般用于传染病的犯人。

  注○15:五刑:是华夏文明受到五行学说的影响在法制上的表现。把五行与一定的刑罚方法联结起来,从多种刑罚方法中遴选五种固定下来作为正式的刑种,以示顺乎天意。自苗蛮部族创五虐之刑开始,华夏刑罚经历漫长的习惯至习惯法至成文法,一直保持着正刑五种的文化习惯。20世纪初以来,我国屡次修律均在西方刑法思想指导下进行,主刑的内容已不断更新,但也没有突破"五"的框界;即便是新中国创制的两部刑法典所规定的主刑也是五种。

  第十章 圆洞的秘密

  坐在纯粹的黑暗里,时间似乎胶住了。方离打了个呵欠,觉得说不出的困顿,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反正是听到一声呼喊才回过神来的。

  "你在干什么?"甘国栋的声音很大,环形墙壁将它折射回来,重重的回音振动着方离的耳膜。她愕然,说:"我没干什么?"话一出口,感觉到手指尖的疼痛,手指缝里似乎有泥垢。于从容家墙壁上的划痕在脑海里一闪。随即方离意识到自己是站在墙边,刚才她明明是坐在甘国栋附近的,发生什么事?

  方离疑惑地掏出手机,开机,亮光一闪又变黑,彻底的没电了,不过这短短一刹也足够她看清楚手指缝里一条颜色暗沉的污垢,似是墙上的油彩。血色一下子从脸上褪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刚才我怎么了?"

  "你自己不知道?"

  "我……"方离努力地回忆着,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头顶一阵咯吱咯吱声,黑暗里现出一个方形洞穴,灯光飘落了下来。雷云山焦灼的声音传来:"甘教授,方离,你们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甘教授受伤了。"方离长呼一口气,能够看到第八墓室生死门,令她万分激动,但这激动已经被黑暗与饥饿磨却不少。

  雷云山与医护人员带着应急灯下来。看到生死门与壁画,雷云山惊喜的说不出话来,都忘了慰问躺在地上的甘国栋。医护人员将甘国栋搬走,方离疲倦的无力激动,也跟了出去,一问梁平,才知道自己掉到里面有六个多钟头,他们试了很多种方法才挪动肩辇。

  方离随着医护人员到了考古队的营地。营地就安在附近居民的独立大院里。她胡乱塞点东西进肚子里,就坐在外面的大榕树下,天空里没有月亮,只有不多的星星,民居的院子离着远,疏落的灯光点缀在黑暗中,非但没有冲淡黑暗,反而有种被吞噬的感觉。

  方离梳理着纷乱的思绪,壁画、生死门、郭春风的火灸,洪庆华与蒋屏儿的"生命的起点"符号,还有……她把手伸到眼前,就着黯淡的星光看着手指,手指甲前端十分光滑,像是用挫刀挫过。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卢明杰走到她身边坐下,说:"还没见过有人会如此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

  方离疲倦,不想搭话,只是扯扯嘴角。忽的想起什么,转头惊愕地瞪着卢明杰。他被她看的莫名其妙,摸摸脸颊说:"怎么了?"

  "是你?"

  卢明杰不解地皱起眉头:"什么是我?"

  "在钟东桥家里,你也同样地咳了一声。"

  卢明杰的表情有一刹那是定格的,然后他笑了,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得去车上睡会儿了。"他起身钻进停在院子外的车里。他的态度让方离的怀疑又确定了几分,她迷惑地盯着车子的方向,心想,难道他就是杀害钟东桥的凶手?尽管卢明杰隐在车里,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他也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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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手就在我身边?方离打了寒颤,收回视线,从包里掏出手机换上电池。一开机,一声叮咚,一条短消息弹了出来,是徐海城的:"打不通你的电话,有急事,见短信后马上给我回电。"

  短信是晚上八点时候发出的,那时候方离正在掉进第八墓室里,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不知道徐海城是否还醒着?方离犹豫片刻,还是拨通电话,好一会儿才徐海城才接:"靠,方离有没有搞错呀?非得要半夜三更才回电话呀。"他显然是被吵醒,火气很大。

  "大徐,是你叫我一看到短信就回电话的。"方离委屈地说。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晚看到短信,我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睡觉了。方离,我是想问你有关卢明杰的事情。"

  "卢明杰?"方离心脏突地跳了一下。"我也正想跟你说他。"

  "哦?方离,你先说。"

  "大徐,我怀疑他就是那个在钟东桥里发出咳嗽的人。"方离眼睛瞟着车子方向,压低声音说。

  电话那头的徐海城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说:"看来没错,我们在钟东桥卧室窗外发现的鞋印,已证明是卢明杰的。"心中的怀疑被证实,方离不由自主抽了口气,随即却浮起一种被愚弄的恼怒。"大徐,你不是说现场只有我跟钟东桥的鞋印吗?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爱骗人?"

  徐海城淡淡地说:"那是房间里。再说,我有必要跟你说这些吗?"

  "没必要。"方离恼怒地欲挂电话。

  "唉……"徐海城叫住她,"帮我留意一下他的举动,明天我会到瀞云的。"他说完挂断了电话,方离捏着电话想了又想,卢明杰会是凶手吗?

  "姑娘,你怎么坐在这里睡着了?"

  方离惊醒,睁开眼睛,随即又眯起眼睛避开初升的红日。一张模糊的脸晃到她的眼前,脸上的嘴巴开开合合:"睡在这里多累呀,而且会着凉的。"面前的脸变得清晰,长相普通,但是笑容很亲切。

  那人又说:"你是新来的吧?我没见过你。"

  方离点头,懒得解释自己不是考古队的。她笑了笑,说:"我叫席红芳,来帮你们做早餐的,你以后叫我芳姐就是了。"

  席红芳?方离微微皱眉,这个名字很熟耳。

  "我得做早饭了,不早了,等一下我还要去上班呢。"席红芳说完,往厨房走去。

  席红芳……"方离低低重复了一声,忽然灵光一闪,那个指控钟东桥强奸的女生不就叫席红芳吗?她霍然起身,随即又觉得不对,那个席红芳她见过照片,相貌姣好,跟眼前的席红芳完全不像。可能是同名吧,中国人多,同名同姓时常发生。方离又缓缓坐下。榕树上的麻雀落了下,在她脚边蹦蹦跳跳地觅食。

  但是席红芳三个字在脑海萦绕不去,有关的事情都从记忆里自动跳了出来,她是91年入学95年毕业的,还有她的籍贯:瀞云市下塘镇……想到她的籍贯,方离心中格登一声,思忖片刻,她起身走进厨房。席红芳正在灶前忙乎,亲切地朝她笑了笑,说:"粥还没好,你是不是饿了?"

  方离嗯了一声,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芳姐,你就是这里人吗?"

  "不是,我是嫁到这里的。"

  "哦,那你是哪里人?"

  "我呀,老家在通天寨那边呢。"

  "那是什么地方?"

  席红芳用饭铲指了指窗外峰峦起伏的山脉,说:"在大山里头呢,远着呢,因为山很高都连着天,所以叫通天寨。"方离轻轻地哦了一声,心想看来两个席红芳是没有关系的。"那怎么嫁到这里了?"

  "我们在下塘认识的。"

  方离心里又是格登一声,喃喃地问:"下塘?"

  "对,离这里不远,坐车两个时辰。"席红芳边说边打开一个坛子,挟出几块俺菜切碎,分放到小碟子里。"我有个姨妈在下塘,我高中时在下塘读的。那时我读书还挺好的,可惜没考上大学,否则也就像你这样子,在大城市里读书,然后上班。真羡慕你们呀。"

  "原来你在下塘读过书,是91年高中毕业吗?"

  "咦,你怎么知道我91毕业的呀?"席红芳惊讶地瞥她一眼,手里却不停,拧开煤气灶,倒花生米进油锅里,滋啦一声,青烟腾起,呛得方离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她后退几步,问:"下塘有几个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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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一个。"

  "那……"方离迟疑着问,"班上有跟你同名的人吗?"席红芳疑惑地看着她,正想开口说话。方离的身后传来卢明杰的声音:"姐,饭好没?"

  方离错愕地回头,看着卢明杰,说:"她是你姐?"

  "对呀,明杰是我表弟,也是他帮忙联系把房子租给你们考古队住的呀。"回答的是席红芳。方离看看她,又看看卢明杰,他的出现恰到好处,正好打断了席红芳的回答。卢明杰冲方离别有深意地一笑。

  方离知道很难再从席红芳嘴里问出什么,只好默默地离开厨房。屋外的阳光已经爬上山,明灿灿地晃了她的眼睛,她走到榕树边坐下,思索片刻,掏出手机给徐海成打电话:"大徐,我发现徐红芳……"说话中,眼睛不经意地扫过厨房,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卢明杰正凝视着她,莫测高深的神情。

  方离、梁平四人本来打算着在曼西古墓的考古现象逗留一天,然后进入瀞云山区进行民俗民风的调查。瀞云市有众多的少数民族,住在市区里的基本已经被汉文化同化,仅有部分少数民族村寨保存着较为完好的风俗习惯。但那些村寨很偏僻,进出极不方便,通常得徒步翻越几座山才能到达。所以对这帮都市里长大的学者来说,瀞云山区的民俗民风考察很大程度上是体力活。

  因为甘国栋胳膊断了,腰扭伤暂时行动不便,另外雷云山很希望甘国栋与梁平能够留下一起破解生死门之谜,所以大家决定更改原定计划,先在曼西古墓考古现象呆上几天。

  上午,梁平与雷云山等人去了曼西古墓,方离与卢明杰则去医院探视甘国栋。自从发现卢明杰的诡异之处后,跟他共处,让方离觉得紧张,去医院的一路,她都没有说话。卢明杰也不说话,他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甘国栋折断的胳膊已经打上石膏,方离与卢明杰走进时,他正沉着脸皱着眉,似乎在跟谁生闷气。看到他们,他也没有好脸色,特别是对方离,几乎是爱理不理。满心歉意的方离,现在开始嫌恶他,觉得这个甘教授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心眼未免太小。

  甘国栋似乎并不欢迎他们,所以两人也没有呆多久就离开医院,快到停车场时,卢明杰忽然哎了一声,跟着对诧异的方离说:"我想起还有一件事忘了跟甘教授说,方离你在这里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他不等方离回答,就匆匆忙忙转身进入医院。换在往日,方离肯定会乖乖地等着,但是现在的卢明杰已经是嫌疑犯之类的角色,徐海城又交待过留意他的举动,所以她不假思索地跟了过去。

  卢明杰脚步不停地穿过急诊区,又穿过了住院部,显然他不是来回头找甘国栋的。方离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穿过大半个医院,到了偏僻的一角,有铁丝围着一个院落与一栋小楼,院落的门口挂着瀞云市人民医院精神病分部。

  精神病分部?方离迷惑地皱起眉。

  铁丝围栏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六大遛跶。卢明杰走到铁丝围栏前,手抓着铁网往里看。顺着他的视线,方离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子,看不出年龄,神色呆滞,倚着小楼的墙壁,一只手无意识地捅着墙壁。她的手很古怪,五指一样的长度,手指又短又粗,指头钝圆,像是小红萝卜。

  因为卢明杰背对着方离,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但他抓住铁丝网的手握紧,背影也似乎僵硬,可以想像出他的心情是十分难过而愤怒的。他忽然转过身,用手擦掉眼部的泪星,然后往回走。方离连忙转身,往停车场一路小跑。

  站在停车场,刚调匀呼吸,卢明杰就回来了,脸上依然有戚色。他一言不发地跳上车,发动车子回考古队的营地。走到半路他的脸色才缓过来,对方离说:"你昨晚好像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有吗?"方离假装不记得了,"是什么问题?哦,对了想起来,是生死门会通往哪里吧?"

  卢明杰咧咧嘴巴,也不点破,说:"我不知道会通往地方,但我知道方位,一定是北斗七星的斗勺中心。"

  方离不解地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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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曼西族人为什么崇尚北斗七星?是北斗七星对北极星的守护关系,被认为这个星阵具有施福锢恶的作用。假设生死门通往的墓室就是要被守护的对象,那么,要守护它,放在哪里最合适呢?自然是斗勺里。"

  方离并不赞同:"这只是你的猜测。不知道雷教授他们是不是找着了生门?"

  "没有那么快的,相信我。"

  "为什么?听起来你好像并不希望雷教授他们找到生门?"

  卢明杰冷笑一声,说:"找着又如何,搬走陪葬品,然后把墓室变成一个旅游景点赚钱,这就是所谓的文化保护,不如说盗取前人的财富好了,而且言正名顺。"

  "你太偏激了。"

  卢明杰又是冷冷一笑。

  方离说:"既然你对当前的古文化保护政策并不认同,为什么还要读到研究生?"

  "我非常向往曼西族的古文化,也许是血统的关系。"方离一愣,听他继续说,"你不知道吗?据说瀞云地区有三成人有着曼西族的血统,可能我就是那30%里的。所以,那种血脉的激情你是很难理解的。"

  方离撇撇嘴,最终还是将胡说八道四个字吞回肚子里。

  回到营地已临近傍晚,她赶紧打听生死门的事情,当听到没有进展时,她很失望却又感到高兴,毕竟没有错过解开生死门之谜的盛事。她定下来心来,开始研究生死门和第八墓室壁画的照片。

  太阳已被群山吞没大半,只剩一小弧,桔红色的晚霞布满整个西边天空,考古队营地里游荡着浅浅的暮色。壁画的阴郁与清凉的暮气一经结合,散发出诡异迷离的气氛,将方离卷了进去。她久久地凝视着毒刑与火灸两幅画面,想到了洪庆华与蒋屏儿遭受毒蛇咬噬,还有郭春风车祸葬身大火,虽然两件事情形式上不完全同于壁画,但似乎有着一定的联系,这是巧合吗?郭春风的死是可能是他人一早谋划好的,而且还与已经死亡的钟东桥有关,这倒不难理解。可是,洪庆华与蒋屏儿的毒蛇事件呢?为什么与古墓里的壁画如此相似?要知道这是第一次出现有关曼西族刑罚的资料,除非何桔枝也一早知道了?可是她是如何知道的呢?

  这可真是一件复杂的事,方离按着太阳穴闭上双眼,脚步声从院侧传来,她没当回事,因为经常有考古队员往来。不过这个脚步声听起来似曾相识,而且似乎一直往这边走来。方离睁开眼睛,看到徐海城正好一屁股在她身边的凳子坐下,他双手搓着脸,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

  对于他的忽然出现,方离并不惊讶,凌晨通电话时,他就说过会到瀞云来。他急于破解钟东桥的案子,绒花巷的开发商已经极不耐烦,四处找关系往他身上施压,要求拆除钟东桥家的房子。

  "怎么样?"

  "你想像不到的……"徐海城声音低沉,正想说经过,院门口传来一阵欢笑,是一小群考古人员回来休息。"走吧,我们去外面说话吧。"

  方离随他身后走到院外,这是个偏僻的地方,一走出院子,便处身于荒凉的郊外。太阳完全隐没,晚霞只剩下残破的几缕,暧昧不明地挂着。东面的天空呈现黛青色,新翻耕的水稻田将它影成清泠泠的青白色。两人站在稻田边,影子落在稻田的水里,很模糊的浅灰色,随时要散。

  徐海城点燃一只烟,吐出的烟雾很快与暮气融为一体。"那个假冒席红芳的人,其实是真席红芳的表妹,她顶着席红芳的名字去上大学。毕业后,就恢复了原来的名字,怪不得一直找不到这个人。你猜猜我们在哪里找到她的?"

  方离睁大眼睛摇摇头,听他说:"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瀞云人民医院的精神病院分部?"方离愕然,随即想到毕业照上假席红芳斜斜的眼神、阴森的表情;也想到卢明杰站在铁丝网前的戚然,那个女患者的奇怪双手。

  "没错,就是那里。她大学毕业后三个月内疯掉了,父母把她送进瀞云市精神病医院,今天我跟小郑一起找到了她,她已完全记不清楚事情了,不过我从她的主治医生那里问到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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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席红芳真名叫卢明华,徐海城与小郑在精神病院见到她时,她正对着整个墙壁的洞喃喃自语。主治医生告诉他们,这个墙壁的洞全是她用手指挖出来的。两人骇然失色,随即目光落到她的手指上,只见她的手指又短又粗像小红萝卜,指头秃圆,全部没有指甲。

  徐海城试着跟她说话,发现她完全没有反应。医生告诉他,卢明华刚送进来时,还记得事情,但越到后来越不行,并且根本找不到病因所在。医生以前试过催眠疗法,寻找她的病因所在,被催眠的卢明华讲述过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大概七年多前,卢明华即将大学毕业,为了论文答辩的事情,在某天傍晚时来到绒花巷的钟东桥家里。这是她第一次去他家,事先也没有通知他,敲了半天门,钟东桥才打开木门,从铁门的缝隙里看到她,他显得有点吃惊。

  不过钟东桥还是放她进屋,时值夏天,外面温度持续十来天的三十多度,他家里只开着风扇,却有种反常的凉快,近乎鬼故事里所说的阴气森森。

  屋里灯光明亮,其中一堵墙似是后来重新刷过漆,颜色洁白,跟旁边的墙一比,特别明显。墙上有两个圆圆的小孔,不知有何用处。

  起初两人讨论了一番论文,渐渐地扯到其他事情上了。彼时钟东桥年轻英俊,是系里女生们夜谈的好话题,特别是他正值壮年,却又单身一人,很令人好奇。卢明华对他也有年轻女生的正常心理,不见得喜欢他,但总想知道他的事情,好成为寝室夜话的谈资。

  话题一扯远,气氛渐渐地变了味。卢明华是个活泼女生,仗着年轻有点不知分寸。她以开玩笑的口气央求钟东桥说说过往的情史,他的脸色马上变了,眼光溜到新漆的墙上。卢明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再一次留意到墙上两个圆圆的孔,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产生一种有人盯着自己的感觉,而且背脊凉飕飕的一阵。不合时宜的活泼便被这股凉意搅没了。

  两人的话题又回到论文,以及不久后要去瀞云山区的毕业考察,钟东桥提起这一次的目的地选在很偏僻的蟠龙寨。卢明华顿时心里格登一声。钟东桥又说,他上次去蟠龙寨是87年,那次住的人家隔壁有个小姑娘好像也叫席红芳的小姑娘。这下子,卢明华开始冒冷汗了。她也喜欢读书,奈何成绩总比不过表姐。录取通知书是寄到她家里的,当时席红芳在蟠龙寨里,交通不便,卢明华托人告诉她没考上,她也没深究。后来卢明华顶了她的名字来读书,但对外只是说出来打工。

  倘若去了蟠龙寨,后果不敢想像。卢明华可不想四年努力,最后在一个毕业考察上功亏一篑。她转动着脑筋,想到人文系师资力量有限,如果钟东桥遭遇意外,这次毕业考察将会不了了之。

  于是她偷偷地解开上衣的两个扣子,然后走到窗边,装作不舒服要晕倒。钟东桥哪知道使诈,还好心好意地来帮她掐人中。她趁机大喊强奸,引来了左邻右舍。就这样子,钟东桥进了监狱,当年的毕业考察因为临时找不到教师带队,最后没有成行。

  卢明华顺利地毕业,可是噩梦也开始了。确切地说,自从离开钟东桥家后,噩梦就开始。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在看着自己。每天晚上她都会做着同样的梦,梦到自己走近一堵墙,墙上有两个圆圆的小孔,她把手伸进小孔里掏东西。后来梦变成真实,白天她神智清醒,一到晚上她开始梦游,将家里的墙挖出一个个的洞。再后来,变成没日没夜地挖墙。于是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到医院的初期还有着偶然的清醒,现在已经完全没治了。

  徐海城说完,正好一支烟也抽到尽头,他把烟蒂扔进稻田里,滋的一声,将稻田里他自己的影子揉碎了。

  方离没有说话,双臂抱胸,还是觉得凉。她想到了自己,自从离开钟东桥家后,也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而且自己的手也曾……她握紧拳头,害怕到极点。

  远处的山变成沉默的阴影,近处的树木影影幢幢,身前身后俱是长出一茬青苗的水稻田,微风一过,一溜黑色的苗浪掠过稻田,现出大部的水,冥冽色,像是装着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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