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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

 "那就麻烦教授啦,真是太好了。"

  梁平呵呵地笑着,说:"瞧你兴奋的。不过也不奇怪,连我这把年纪都觉得能去看一眼古墓,不枉人生一趟呀。好了,等下我还有课,再联系吧。"

  "等等,教授。"

  "还有什么事?"

  "教授,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当年钟东桥究竟是怎么被判强奸犯的?"方离犹疑了一会儿才问。梁平一愣,说:"这问题,你上次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我想知道详细的经过。"

  "方离,究竟怎么一回事?你对这件事情如此关心?"

  方离沉吟片刻,个中原由实在不好说与梁平听,只好说:"教授,那天我去钟老师家里,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被冤枉的。而且钟老师死得十分离奇,目前我是主要嫌疑犯,我想了解一下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钟老师对曼西族的事情闭口不提?"

  电话那端的梁平沉吟片刻,说:"你等等,我发一张照片给你。"一会儿邮箱提示有封新邮件,方离打开,是张毕业合照,上面有一排字"南浦大学人文学院文艺系95届毕业照"。

  "看到第二排右边第三个的女生没有?她就是当年指控钟东桥强奸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呀?我这人老了,记不住,好像是姓席。那一年也是春天,钟东桥带着几个学生去瀞云山区考察民俗民风,准备最后的毕业论文,她是其中一个。具体的事情我真的不清楚,方离,帮不上你呀。"

  "教授,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谢谢你。"方离连声道谢,然后放下电话,细细打量着电脑里的照片。那个第二排右三的女生相貌清秀,只是看起来有些阴恻恻的,照片上眼神斜斜地不知落在何处。方离觉得她似曾相识,忽然想起钟东桥家里的照片,钟东桥夹在两男两女四个学生当中,其中一个女生就是她,那张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

  方离打开了5460同学网,查到南浦大学人文学院文艺系95届,也查到这名女生的名字:席红芳。但是席红芳从来没有登陆过该网站,她的同学们谈话里也不曾提及她。一个颇为神秘的女生,难道钟东桥真的强奸她?想想那天在钟东桥家里,他的反应,分明有着被冤枉的愤怒。当年这起强奸案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只有当事人清楚,钟东桥已殁,只有找着这个席红芳才能知道真相?不过如何才能找到她呢?

  晚上,何桔枝没有回到南绍民间文化基金会的办公室。方离猜她是回宿舍住了,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到了周六上午,跟往常的周六一样,十点钟南浦大学兼职的学生就会来上班,帮忙录入资料、修补书籍等等。但是今天方离打开门,只看到余晓玲,何桔枝没有一起。她感到奇怪,问:"枯枝呢?"

  余晓玲比何桔枝要低一届,个子矮矮,性格十分温顺,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三分怯意,说起话来也是细声细气:"今天早上我去她宿舍敲了半天门,没有人答应,我以为她先来了呢。"

  "哦?"方离心头掠过一种异样的感觉,脑海里飞快地闪过那夜的情景,何桔枝痛苦的表情,还有半夜醒来时听到嘤嘤哭泣声。

  "方离姐,今天要做些什么?"

  "你过来。"方离将余晓玲带到书架前,指着一排书籍说,"今天你的工作就是从这些书籍里找出所有关于曼西族的记录,并把它们录入电脑分门别类。有没有问题?"

  余晓玲摇摇头,方离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那开始工作吧。"她回到自己的电脑前,将前阵子有关曼西古墓的公开文献全调了出来。

  半年前瀞云市地方政府出于城市规划的需要,准备将市郊的一个小山包挖平,几辆铲土机同时运作,却挖出大量的陶制方砖,做工极为精细。地方政府连忙通知了省考古队,考古队经过勘探,初步判断地下埋着两千年前的古墓,考虑到在历史上南绍地区曾是曼西族的主要生活区域,以及墓门的雕刻风格、制砖工艺等等,又判断墓主极有可能是曼西贵族。

  古墓的墓葬结构庞大,平面呈北斗七星形状,古墓的方位与春风时分北斗七星的天象方位如出一辙。在远古时期,因为北斗七星一年四季都在天空中清晰可见,所以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占据着十分重要的位置。不仅以它辨别季节与时辰,而且因为北斗七星对北极星的守护关系,被认为有神奇的作用,可以保佑苍生克制罪恶,被广泛地用在巫术里。北斗七星阵又叫天罡北斗,是巫术○6里禁咒术的大阵法之一,传说可以施福锢恶。历史上的曼西族以巫立国,特别崇拜北斗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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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墓的建筑结构严实如同堡垒。内外两层石墙,中间灌有防盗细砂,墙总厚度为40厘米。墓顶由七纵七横的十四层方砖堆砌而成。另外铺着松油沙防潮,墓墙外设有水渠排水。正是因为古墓的结构如此坚固,使得它被埋在地下两千年也没有丝毫的损毁。令考古学家大感疑惑的是,古墓看起来更像一座地下宫殿而不是贵族墓穴。众所周知,古时候的中国等级制度非常严格,贵族即使是富甲天下、权势熏天,也不可能逾制为自己建立一个如此规格的墓。

  关于墓主人究竟是何等身份,因为古墓里的文字记录是古曼西族象形文字,大家也看不出来所以然,只好胡加揣测了。随着古墓的进一步发掘,大家的目光很快转移到它所展示出来的古曼西族的璀璨文化。

  看到这里,方离不由得悠然神往,因为曼西古墓的发现十分重大,所以对外公开的资料很有限。方离手头拥有的,大部分是雷云山教授发给梁平教授,而后者又转发给她。梁平教授是民俗民风方面的权威学者,跟雷云山私交又好,所以总能第一时间得到曼西古墓的资料。像古墓墓门的雕刻画照片,都未在媒体上公开过。方离打开这个文档,细细地看着。

  第一张图是古墓的大门。古墓没有墓志铭,墓大门前的地面平整过,铺着方砖。墓大门位于北斗七星的斗柄位置,大门上雕刻着北斗七星辉映下的起伏山峦,有学者考证这山就是曼西族守护神阿曼西化身而成,也就是现在的瀞云群山。

  第二张图是前室墓门,门上雕刻着一场豪宴场景,极有可能反映墓主人生前的某个生活场景。

  第三图是主墓门,墓门上雕刻一人手抓双脚头埋胯间,这就是神秘的"我会回来"的符号。专家们认为这张图代表着主人死后灵魂所处的状态,即被保留在身体里等待机会重生。

  不期然地,方离的脑海里浮现出钟东桥死时的姿势。一模一样,这绝非是巧合。正出神间,听到一声惊呼:"这是什么图呀?这么奇怪。"不知不觉中余晓玲拿着一本书走到身边,两眼好奇地盯着电脑屏幕。

  "这是曼西古墓里的墓门雕刻……"方离回过神来,正想给余晓玲解说一番,一眼扫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钟,都12点了,何桔枝怎么还没有来?"晓玲,你给桔枝宿舍打个电话吧,看看她是不是生病了?"

  "好。"余晓玲放下书本,拿起话筒拨了一串数字,一会儿偏头看着方离,"方离姐,没有人接呀?好奇怪呀。"

  "你也觉得奇怪?"

  "当然了,以前桔枝有事来不了,都会托我跟你说一声。而且方离姐你也知道,她家里穷都没寄生活费给她,全靠她自己做家教、兼职赚的,这里的工作轻松,她平时都跟我说很喜欢来这里的。"余晓玲腼腆地笑了笑。

  "是呀,我也知道。"心头的异样感觉越来越沉甸甸,方离微微沉吟,一按桌子站了起来,"晓玲,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生病了呢?我们一起去学校看看她吧。"

  "行,方离姐。"

  当下,两人离开基金会办公室,各撑着一把伞,往南浦大学走去。经过烧死的美叶桉树时,方离忍不住脚步微滞看了几眼。树已完全枯死,高处的树枝零星地挂着几片黄黄的叶子,与四周萌芽的春色格格不入。

  天气微微转暖,雨丝落到脸上吮吸着肌肤,一点点的凉意,倒叫人精神一振。余晓玲个矮步伐小,方离不得不数次放慢脚步,待走到南浦大学,比往常要慢了十分钟。南浦大学有近万名学生,宿舍群也十分庞大,幸好有余晓玲,东转西绕将方离带进了一栋阴暗的宿舍。

  "是这里?"方离看着眼前的寝室编号:106。

  "是。"余晓玲轻轻地敲门,边敲边说:"桔枝,你在吗?"她声音细细弱弱,站在身侧的方离听着都费劲,更别说屋里人了。方离轻轻推开她,上前拍门,大声地说:"桔枝,你在吗?我是方离呀。"半晌无人应答。隔壁和对门寝室听到喊声,打开门惊讶地看着方离与余晓玲。

  "桔枝,我是方离呀,你在屋里吗?"依然无人回答。方离转身看着对门的同学,问:"同学,你有没有看到何桔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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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门的学生似乎刚起床,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梳子。她想了想说:"有几天没见她了吧。而且她们宿舍一整天都没开过门。"

  "是吗?"方离思索片刻,拉起余晓玲的手说,"来,我们去屋外看看。"两人出了宿舍,绕到窗子前。窗前支着晒衣服的铁架子,生着厚厚的锈垢。方离扶着铁架子张望了一眼,窗子开着一条缝,但窗帘闭垂,看不到屋内光景。她想了想,拿下铁架上的一个衣架,慢慢地将窗子推开少许,又将窗帘拨开。因为是阴天,屋内又没开灯,黑沉沉地一片,看不清楚。她正想将窗子推大一些,窗口忽然探出一个三角脑袋,嘶嘶地叫着,长长的红信子卷来卷去。

  方离惊叫一声,连退三步,手中的衣架掉在地上。站在她身后的余晓玲这时才看到,发出一声尖叫,抱住方离。一条五彩斑斓的两指粗细的蛇顺着墙壁滑了下来,落入下水道,一晃没了影子。半天方离才回过神来,暗呼一声糟糕。余晓玲紧紧地揽着她的腰,簌簌发抖,嘴里不停嘀咕:"蛇,蛇,蛇……"方离连推几下,都没能将她的手拨开,迫不得已使劲一甩,将余晓玲摔到地上。她上前几步,捡起地上的衣架推开窗子,跟着将窗帘撩开。

  灰蒙蒙的光线照着室内,有三张床空着,蚊帐也高高挂起。只有一张床帐帘垂落,依稀可见有人影子僵僵地坐着,床沿边有一只手探出帐外,通手青黑。

  方离连忙掏出手机报警。这会儿余晓玲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着泥和青草末,尖声说:"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要报警?"她的声音尖锐高亢,引来隔壁寝室的同学在窗后探头探脑,方离不想事情引起过多哄动,连忙瞪她一眼,说:"闭嘴。"

  余晓玲被她严厉的眼色吓了一大跳,顿时收了声。但好奇心人皆有之,她大着胆子挪到铁架子前往屋里张望。不过她个子矮,看不清楚室内情景,于是小心翼翼地扶着铁架子踮起脚。"天哪,是桔枝吗?"

  方离不甚烦恼,一把将她扯到后面,掩住她嘴巴,说:"不要再说话,不要再尖叫,你安静一些。"余晓玲连连点头,着急得眼圈都红了。方离顿生歉意,松开手扶着她肩膀,说:"对不起,晓玲,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只是……事情太意外了。"

  余晓玲又是连连点头,说:"我明白,我明……"忽然想起方离刚才叫她不要说话,将剩下的白字吞回了肚子。方离勉强笑了笑,拍拍她脑袋,顺手帮她扯掉发丛里的一根青草。她转身看着106宿舍,脑袋里思绪纷纷,像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

  警车来得很快,可能是因为周末街上车辆稀少。当警笛声横贯大半个校区,往这边奔来时,附近的宿舍楼全骚动了,纷纷开窗探头张望,互相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方离静静地拉着余晓玲到宿舍门口等着。警车停稳,徐海城率先跳了下车,朝方离走了过来。"哪个宿舍?"

  "106。"

  一楼的学生都跑到宿舍门口探听了,一听106,立刻吱吱喳喳地传了开来,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已跑到窗子前张望。徐海城微微皱眉,看着方离身后的一堆人,问:"舍监在哪里?"一个五十岁左右面目严厉的老夫人挤出人群,粗色粗气地应了句:"我就是,有什么事?"

  "麻烦你把106寝室的门打开。"徐海城边说边戴上白色手套。这会儿,几个学校保安从附近赶了过来,当先保安队长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来的正好,守在窗子前不要让学生靠近。"徐海城指着窗前的一堆学生说,保安队长冲后面几个施了个眼色,那几个走立刻走到窗子前驱赶学生,学生很不情愿地发出一阵嘘声。附近几幢宿生楼的学生闻讯也好奇围了过来,宿舍前的学生越来越多,吱吱喳喳声此起彼伏,徐海城连连皱眉,吩咐手下的警察赶紧拉隔离线。保安队长也觉得情况不对,拿着对讲机调人手。

  舍监从房间里拿出一个钥匙盘,看着徐海城,紧张地问:"是106吗?"徐海城点点头,带着方离与手下干警走进走廊,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潮水般地往后退去。徐海城挥挥手,说:"各位同学配合一下,都回自己寝室吧,等一下还有事情要问。"保安队长调来的人手也到场,连声劝阻学生:"好了,好了,都回自己寝室,有什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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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舍监转动着钥匙,钥匙盘上的其他钥匙发出一阵嘈杂的撞击声。木门吱哑一声开了,徐海城拍拍舍监的肩膀,说:"谢谢你,没你的事了,麻烦你退后。"舍监迅速地瞟了室内一眼,不情愿地退出隔离线外。

  寝室的空间有限,一目了然,左右挨墙各摆着两张床和一个衣柜,靠着门口的墙摆着脸盆架。有一把扫帚斜斜地靠着窗子。看到这把扫帚,方离立刻明白了蛇是如何从房间里爬到窗子上,然后滑落下水道离开的。小张与另一个叫姓郑的警察先进入,拧亮手电筒四处察看了一番,然后揭开惟一垂下的蚊帐,帐内情景顿时曝于众人眼底。只见一男一女祼体相拥,女方双手环着男方的脖颈,男方一手扶着女方腰际,一手滑落床沿。两人嘴唇乌黑,但脸上还保留着激情时的迷离神色。

  小张咧嘴一笑,说:"看来他们是……"徐海城轻咳一声,小张知趣地收口,瞥了一眼站在徐海城身边面色尴尬的方离。

  "我有点奇怪,为什么你当时不是打120而是报警呢?"徐海城低声问方离。方离不假思索地说:"因为这觉得这事情跟钟东桥有联系。"

  徐海城目有深意地凝视着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方离想了想,说:"直觉。"

  徐海城扯扯嘴角,有些不屑地说:"女人的直觉呀……"方离瞪他一眼,嗔怪地说:"这不是女人的直觉,而是人的直觉。"

  "我看不出这两件案子相关之处,这不过是普通的被毒蛇咬死的事件。"

  "普通?"方离瞪圆眼睛,"毒蛇为什么正好爬进这个房间?为什么正好在他们这个姿势时咬死他们?"

  "这个姿势确实有些……咳咳,不过这是男女……很通常的姿势,我看不出奇怪之处。"

  "你当然看不出来,这个姿势最原始的意义就是交媾……"徐海城一阵轻咳,打断了方离的话,方离白他一眼说:"我这是在跟你说很严肃的学术问题,这些都是人类历史上不可回避的一面,我们的祖先曾经历过生殖崇拜的时期,他们甚至会在大祭祀上公开交媾,祈求上苍保佑族民子孙绵延……所以请你不要像鲁迅先生笔下的某些人,一看到裸体就想到色情。"

  "好吧,我不会,你继续说吧。"徐海城无奈地眨眨眼睛。方离说:"在密宗○7,这个姿势代表着欢喜佛○8,这个欢喜佛不是民间所说的宣淫求乐的意思。而是裸体代表清净无染,男方代表智慧,女方代表方法,双方相拥代表着智慧与方法双成,男女相合为完人意谓着圆满具足,所以快乐,是信念的象征。"

  "而在曼西族的民族宗教○8文化里,它有着更深一层的意义。"方离慢腾腾地说着,整理着思绪,"或者我们可以称它为宗教形式,这个姿势代表意义为--生命的起点。"

  "靠,这两人都死了,还生命的起点?"徐海城对着方离摇摇头,"你别再曼西族、曼西族,都快走火入魔了。"

  "我也不想提它。"方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这个姿势跟曼西古墓中室门上雕刻的图案一模一样。在一个星期内,连现曼西族古墓里两个门上的图案,我不想提曼西族都不行。"

  徐海城顿时怔了,半晌才低低地吐出一个"靠"字。

  注○6:巫术,巫术是一种准宗教现象,是幻想借助超自然力量,用一整套神秘活动影响、控制事物和环境,以实现某种愿望的行为。一般认为,巫术与原始宗教有密切联系,但它又不是全部的原始宗教。巫术的产生是由于原始人的观念与信仰,它充分反映着人们的生产力水平与智力能力,把反应人类早期的原始心态及对客观世界的控制意识。

  注○7:密宗,也称为密教、秘密教、真言乘、金刚乘等,它是公元七世纪后印度大乘佛教一部分派别与婆罗门教相结合的产物,盛行于今德干高原等地,以高度组织化的咒术、仪式、民俗信仰为其特征。

  注○8:欢喜佛是藏传佛教密宗(藏密)的本尊神,即佛教中的"欲天"、"爱神"。欢喜佛有两类,一类是单体的另一类是双体的。双体称为双尊像,呈男女相拥状。欢喜佛的"欢喜"两字,指的是佛用大无畏大愤怒的气概、凶猛的力量和摧毁的手段,战胜魔障而从内心发出的喜悦意思。双体拥抱的男女,男的代表智慧,女的代表方法,表示智慧与方法双成的意思,男女相合为一完人,即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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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傩面具重现(1)


  注○9:民族宗教,民族宗教的意思是民族成员所共同信奉的宗教。其信仰与本民族的民族意识紧密结合在一起,所崇拜的神灵一般是本民族的守护神。以文中的曼西族为例,他们的民族宗教至尊神就是阿曼西神。

  第五章 傩面具重现

  徐海城与方离都不再说话,听着寝室内照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镁光灯忽闪忽灭中,床上两人的拥抱不仅没让人感觉出淫荡,反而有着一种雕塑的肃穆美感。尤其是女生的侧脸,高高的鼻梁,微翘的嘴唇,半闭的眼睛,虽然已经死亡,依旧美得叫人揪心。方离并不认得她,但知道她是何桔枝的室友蒋屏儿。何桔枝的其他两位室友都在外地实习,还没有返校。

  这位蒋屏儿,据说家境不错,父母爱若拱璧,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大学四年时间基本上都用于谈情说爱了。何桔枝好几次在方离面前提起她,起初的口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方离姐,为什么同样是人,命运却如此不同呢?像我同蒋屏儿从来不用为下一顿吃什么操心,每天只是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我们学校有好多男生迷她呀,天天送花送礼物……"

  "她又换男朋友了,这一个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前任才三个月,她在寝室里说前任男友在床上像条……虫。"何桔枝红着脸,有些鄙视,"方离姐,你说她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呀?"

  "男生们在背后议论她,说她是公共汽车、超级烂鞋……方离姐,我也觉得她有点……贱。"方离清楚地记得何桔枝说这句话时,神情不同于平日的温和,声音里挟着一股憎恨。

  现在这位何桔枝嘴巴里的贱人已香消玉殒,方离看着她如此精致的侧脸,不由心生惋惜。郑警察与小张已经拍完照了。法医上前检查,小心翼翼地要将两人分开。方离微微别转头看着走廊。走廊里光线黯淡,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晃动着,好奇地睁大眼睛,偶尔交首低语。

  忽然法医发出一声惊呼:"女的……还有心跳……"

  "什么?"蹙眉思忖的徐海城惊醒,大步走到床前,将耳朵贴在蒋屏儿胸口,好一会儿,才听一声微弱的"咚"。徐海城扯过床上的薄被裹住蒋屏儿,对小张说:"快去把车开过来。"

  小张应了一声,往宿舍门口冲去,一边走一边嚷:"让开,让开。"徐海城抱着蒋屏儿紧随其后,走廊里一阵人潮涌动,嘈杂声大起。

  小张将车开到宿舍门口,徐海城抱蒋屏儿放在副驾驶位上,扣好安全带,吩咐小张:"送到最近的医院,要快。"小张点点头,拉响了警笛。车子飞快地远去,警笛声也远去。

  挤成一团的学生可能已经明白事件始末,好奇心也消了大半,纷纷散去。

  徐海城拍拍手掌,看着倚着宿舍大门而站的方离,说:"看来事件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糟糕,现在这个姿势不能再叫生命的起点了吧。"他顿了顿,带点戏谑的味道说:"现在应该叫阴阳相隔,曼西古墓上有这个雕刻吗?"

  方离白他一眼,说:"你居然有闲心来取笑我?"

  徐海城走近她,说:"我不是取笑你。我感觉你研究曼西文化快走火入魔了,一有事情发生就浮想连翩。今天的事件跟曼西族没有关系,仅仅是男女在……时,被蛇咬伤,一个当场毙命,另一个身体里可能有抗素,中的毒较轻,活了下来……"

  "等等,蛇从哪里来?现在是初春,大部分蛇还在冬眠呢。"方离忍不住截断他的话。

  "这要问你了。"

  "问我?"方离一怔。徐海城点点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方离:"当然得问你,你为什么报警,而不是打120?当时你就判断出是谋杀,这绝不只是因为你的直觉,还有其他原因吧?"

  方离眨着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方离,我在等你回答呢。"

  "我不知道,应该是直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当时闪过很多复杂的念头,我觉得这是个谋杀……而且还跟钟东桥有关……我就不清楚为什么……"方离语无伦次地说着。

  徐海城听的直皱眉,打断她的话:"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越听越糊涂。我来问你吧,你为什么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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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来找何桔枝。"

  "何桔枝是谁?"

  "她是南浦大学人文学院文艺系的大四学生,在我们基金会做兼职,就住在106寝室……"这会儿不停地有学生从身边经过,目光频频地扫视着徐海城与方离。徐海城皱皱眉,冲方离摇了摇阻止她继续说。"方离,来,进车里说。"

  两人一先一后走向停在林荫道上的警车,雨还在下,顷刻肩膀上蒙着一层毛毛雨。徐海城拉开车门,方离先上车坐稳,用手抹去脸上的水汽。徐海城在她对面坐下,说:"刚才的死者是何桔枝吗?"

  "不,不是她,应该是她的室友蒋屏儿。"

  "当时你从窗子里看到时,你有没有想过死者是谁吗?"

  方离想了想,说:"有,我当时以为是何桔枝。"

  徐海城步步紧逼:"为什么你认为是何桔枝呢?"

  "这就是我来找她的原因呀,我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前两天,她来基金会办公室,说因为蒋屏儿带了男朋友到宿舍,她想在我那里住几天。但是她只住了一天,第二天就没来了。今天是周六,她应该十点钟到我办公室上班的,可是她没有来。"

  "只是这两点?"

  方离拢拢耳畔的乱发,有点烦躁地说:"是的,就是这两点,其他的只是感觉。我跟她比较熟悉,她的举止看起来跟往常一样,但是感觉上就是不同,就是这么简单,你不要再问了,再问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

  "好吧,先不说这个了。"徐海城脱掉手套,点了一只烟,慢慢地抽着,风从敞开的车门里吹进来将烟打散。

  方离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说:"大徐,你看看我,是不是额头写了死神两字呀?为什么最近我总是不停地看到死人?"

  徐海城非常认真地看了方离一眼,说:"没看出,不过,有黑眼圈。"

  方离失笑,白他一眼说:"看不出来,你倒学会说笑话了。"

  徐海城呵呵笑了几声,过了一会儿,迟疑地说:"不过方离,那天我离开你办公室后,找你们停车场的保安问了一下……"

  方离收敛笑容,凝视着他:"他说什么?"

  "他说,没有看到什么傩面具。"说完,徐海城盯着方离的眼睛。她怔了怔,说:"可能他的视线角度不同。"

  "我记得你说过,他就站在你的身边,当时你们都盯着烧着的车子,如果你能看到,他也应该能。"

  "你想说明什么?"

  "方离,无论是钟东桥的案子,郭春风的死亡,还是今天的案子,我发现你都在这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方离微沉着脸,说:"真难得,我活到二十五岁,终于有机会扮演重要的角色了。请问徐大队长,我扮演着什么样的重要角色呢?"

  徐海城不理会她话中的嘲讽,说:"当我将钟东桥与郭春风的案子联系在一起时,发现你的叙述里,钟东桥家里有咳嗽声,郭春风案发现场有面具,如果这两样东西都只是你编的呢,那么……"

  方离不无气愤地抢了话:"那么就可以解释这两人的死,对吗?我杀了钟东桥,给他摆出一个'我会回来'的造型,然后我再杀郭春风,再以钟东桥名义送了一个花圈。然后我又用毒蛇杀了蒋屏儿,摆出一个'生命起点'的造型,嫁祸何桔枝……徐海城,好莱坞为什么不请你去做编剧呢?"

  "方离,就算你生气,也不能说你全没嫌疑。"

  "是的,我知道我有很大嫌疑。"顿了顿,方离凝视着徐海城,微微皱起眉头,"你还是我认识的大徐吗?"

  徐海城微微动容,片刻说:"如果你还是我认识的方离,我就是你认识的大徐。"

  "好复杂的绕口令。"方离移开视线,伤感地说,"其实你不再是大徐,而是徐大队长。我也不再是孤儿院的方离,所以你不会再信任我,对吗?"

  徐海城避而不答她的问题:"孤儿院的方离,好像还在昨天,我记得她们叫你……"话没说完,方离身子一僵,用冰冷的眼神横了他一眼。

  徐海城识趣地闭上嘴巴,双手一摊做了个"就此打住"的手势。然而方离视若无睹,依然瞪着他。他不自然地摸摸下巴,说:"我……我去看看兄弟们的进展。方离你别乱跑,等一下还要找你录口供呢。"他一个箭步跳下车,回头瞥了一眼方离,这才往宿舍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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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步声随风飘进方离耳朵里,她僵直的身子慢慢松懈下来,右手轻轻地按着额角。过往从记忆深处汩汩地冒了出来,在脑海里铺陈开来。

  有记忆以来,她便在孤儿院里。灰色的围墙爬满了青色的藤蔓,墙顶嵌着玻璃碎片。黑色的大铁门大部分时间都关着,穿过栏栅的缝隙可以看到行人骑着自行车叮叮往来。

  房间里的水磨地面很光滑,一不小心就会滑到;狭窄阴暗的走廊,灯光永远都在晃晃荡荡。木质楼梯咯吱咯吱地叫个不停,厕所里处处都是陈年的污垢……属于方离的地方只有一张小床,她时常缩在床角落里,偶而触到别人的眼神,也急急地避开。但是比她稍大的孩子并没有放过她,她们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称她是"妖怪"。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则懵懂地眨巴着眼睛,尖声尖气地问什么是妖怪?

  偶而会有些家庭来收养孩子,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会将小朋友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带到大人面前。尽管她眉清目秀,但是这些机会没有她的份。她只能看着被认养的小朋友,兴高采烈地在院子里跟小伙伴们道别。

  不停地有小朋友离开,但又有新的加入,但与她都格格不入。她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角落里,后院的那株美人蕉是她惟一的朋友,开心与失意,她都一一告诉它。美人蕉长得很是茂盛,是她的一片乐土,她时常藏在花丛里,穿过叶子的缝隙静静地仰视着天空。她童年里的天空,惟有此时是碧蓝的。

  后来她多了个朋友,那就是徐海城。

  徐海城到孤儿院时,方离已经七岁了。那天,她无意中撞到一位同伴江美辉,那位小姑娘揪住她的衣领,不停地责骂她是不长眼晴,骂她是"妖怪",其他小朋友围成一圈,幸灾乐祸地看热闹,几个还跟着起哄,大叫:"妖怪,妖怪。"

  方离不停地挣扎,但是同伴比她年长,力气也大过她。后来江美辉忽然放手,她跌倒在地上,满脸灰土,所有的小朋友们都在哈哈大笑。这时,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子挤进人群,严厉地责问大家:"为什么要欺侮小朋友?"

  这个男孩子就是徐海城,那天他刚到孤儿院。小朋友们一哄而散,徐海城把她从地上拉起,好奇地问:"她们为什么叫你妖怪?"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掉他的手,跑到后院的美人蕉丛里躲了起来。

  ……

  她以为徐海城早从其他小朋友嘴巴里得到答案,因为后来他再也没有问过她,但他却从来都没有。

  离开孤儿院也有十年左右了,她一直不去回想往事,今天若不是徐海城这么一句话,也不会勾起这番回忆,也不会让她一下子失态。方离深深地叹了口气,头枕着玻璃窗,漫无意识地看着窗外,喃喃地说:"妖怪。"这两字里包含了多少童年的噩梦呀,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苍白无奈的笑。

  飘着细雨的缘故,窗外的景色看起来像一幅泼墨山水,无论平时如何鲜艳的颜色都变得迷离。不停地有人从眼前走过,或来或去。在这来来往往中,缓缓地,一截不动的影子凸显出来。

  然而那影子却是很淡的,就像没洗干净的毛笔不经意地甩过宣纸,留下淡淡的墨迹。它出现在一百米外的一排墨绿冬青树前面,被细雨与不断往来的人群模糊了,但依然给方离一种黑糊糊的污浊感觉。

  幻觉,又产生幻觉了吗?

  这一段时间,方离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发现黑色的影子,永远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这一次一定要看清楚,是不是幻觉?她慢慢地坐直身子,凑近窗玻璃,呼出的热气很快令窗玻璃蒙上一层雾气。她连忙用手去擦,屏住呼吸看过去。

  一群女生嘻笑走过,正好挡住她的视线。等她们走过,黑影又显出来,方离瞪大眼睛,想看得清楚些……

  "方离。"

  方离惊得浑身一震。

  徐海城站在车门口,好奇地看着她:"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方离定睛一看,黑影又消失了,那一排寂寞的冬青树旁边只有雨丝纷飞。

  "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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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

  徐海成显然不相信她的话,咧咧嘴,说:"方离你变得厉害,现在的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方离气恼地瞥他一眼,说:"而你大徐,变得疑神疑鬼。"

  "多疑,本来就是一个警察的职业特点。"徐海城跳上车,在她身边坐下,"说吧,你到底在看什么?不要瞒我,就像我们在孤儿院时那样。"

  方离目光闪动,过去的情景浮上脑海,那时候她跟大徐会躲在美人蕉下,分享彼此的心情与秘密。"大徐,我确实没有瞒你,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有些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

  "又是感觉。"徐海城发出一声怀疑的嘲笑,"女人的感觉真是丰富,何桔枝给你什么感觉,令你觉得她会出事?"

  "这个问题,刚才我就回答你了。"

  "据隔壁寝室说,有两天没看到她了,我问过她系里老师,也说她原本是天天到系里的,但是前天昨天都没有去。"徐海城盯着方离,"以你对何桔枝的了解,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方离想了想,说:"她在南浦市没有什么亲戚好友,平时碰到难过的事情,通常会到我的办公室。现在,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去哪里。我很担心她,她无亲无友,人又懦弱,唉。"

  "懦弱,你认为她懦弱?"

  "是的,她们室友都欺侮她,你看蒋屏儿都带男朋友回宿舍,害得她只能跑到我那里过夜。这还不足以说明吗?"

  徐海城不置是否,说:"懦弱是个非常具有伪装性的性格,以前我也曾以为你懦弱,可是后来的事……"话没有说完,方离眸子里怒火闪动,打断他的话:"大徐,你究竟怎么回事?办案子净扯到我头上来干吗?我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

  徐海城深深地凝视着她良久,表情复杂地说:"因为我一直都没有看清楚你,希望这次能将你看得清清楚楚。"

  方离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置一词。

  "想知道她还是不是那个喜欢藏在美人蕉丛里看天空的小姑娘?"

  方离颇为动容,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徐海城期待地凝视着她半晌,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微偏着脑袋避开他的视线。她的侧脸轮廓姣好,保留着小时候的几分痕迹,但显然她已经长大了。徐海城深深地叹了口气。

  车子的气氛变得沉闷,直到公室局,两人都没有交谈过。录口供时,徐海城又问了很多让方离不快的话题,但她总算明白过来,这是他的工作,而自己确实满身嫌疑。

  录完口供,时候不早了,方离赶紧给关淑娴打电话,告诉她今天不能去看她。电话另一端的关娴甚为遗憾,说已经准备了她最喜欢的菜,而且有阵子没看到她了,很是想念。

  一股暖流缓缓地淌过方离的心头。

  十二岁那年的元旦,孤儿院新楼落成典礼上,于从容代表捐款的工商界人士讲话,夫人关淑娴陪同出席。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方离,不知何故,格外地喜欢她。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望她,有时候也会带她出去玩。过了很长一阵子,方离才习惯有人待她如此之好。但也因这个缘故,她遭受同伴们更多的排挤与欺凌,一切的一切,她都忍了。

  有时候徐海城看不过眼,劝她:"你不要这么懦弱,要反击。你越怕事,她们越认为你好欺侮的。"

  当年徐海城说这话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没想到隔着十年,却言词隐隐指出她的懦弱是一种伪装。方离嘴角一咧,露出无奈的笑容。但不管如何,她是要感谢徐海城的。

  他一直充当着她保护神的样子,在公开的场合,没有人会再欺负方离。不过当她回到宿舍,总是有些意外的事情等着她。比如说被窝里藏着死老鼠,又或是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头发被剪成长一绺短一绺。这种折磨比单纯的打骂更叫人心力憔悴。

  不过,孤儿院的领导看到关淑娴如此喜欢她,对她的态度也友善了很多。读高中时候,在关淑娴的支持下,方离选择住校,离开了孤儿院,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有时候她很想念后院的那株美人蕉,很想回去再看一眼。但是一走近孤儿院,就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现在也一样,站在人多的地方,她都会种透不过气的感觉。直到到南绍民间文化基金会工作,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平时只属于她一个人,她才真正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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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端的关淑娴还在叮咛方离平时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去她家玩。方离微笑着连连答应,一眼瞥见旁边的徐海城冲她使眼色,于是说:"阿姨,放心好了,下个星期我一定会去看你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挂断电话,徐海城走了过来,说:"女人就是麻烦,一打起电话来没完没了。"

  方离白他一眼,说:"有什么事?"

  "我要去医院看蒋屏儿。正好顺道,要不要载你一程?"

  方离点点头,问:"她醒了?"

  "是,那走吧,这边走。"徐海城个高步大,走得很快。方离加快脚步跟上,迟疑着说:"大徐,等一下,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医院看她呢?"徐海城顿住脚步,回眸凝视着她,目光炯炯。方离瞪他一眼,说:"不合适就算了,干吗这样子看着人家。"

  徐海城沉吟片刻,说:"也没什么不合适,走吧。"说罢,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得飞快。方离紧紧跟着他,边走边说:"大徐,你不要对我有这么深的戒心,行吗?"

  "我没有。"

  "你有。"

  "没有。"徐海城拉开车门跳了上去,"方离,我是警察,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我对人的态度。而你自己也不能否认,你身上的疑点不少吧?"方离跟着也上车,还没坐稳,徐海城一踩油门,车子如箭飞驰。方离没有坐稳,身子撞在椅背上。徐海城目视着前方,说:"坐好,绑好安全带。"

  方离依言绑上安全带,说:"你对我的戒心不只是因为工作的原因。"

  "那是为什么?"

  "这要问你。"

  "女人的想法真是奇怪,既然你认定我对你的戒心是因为其他原因,那你就直接将那原因说出来,却又要反过来要问我。"徐海城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

  方离沉默片刻,感叹:"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呀。"

  徐海城瞟她一眼,不吭一声,专心致致地开车。街景徐徐后退,都市的霓虹灯幻出七彩颜色,冲淡了苍茫的暮色。方离偏头看着窗外,心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感伤。

  车子穿过一个个的十字路口,到医院时,天色全黑了。徐海城轻咳了一声跳下车,方离默默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住院部。小张坐在走廊里的长凳上,看到徐海城,连忙站了起来。徐海城走近,问:"怎么样?"

  "完全清醒了,按你吩咐的,什么都没同她讲。"

  "好。"徐海城推开病房的门。听到动静,病床上的蒋屏儿转过身来,略带惊诧地看着鱼贯而入的三人。她的脸色微显苍白,但是丝毫无损容颜的姣好。不由自主地,方离想起何桔枝的感叹:为什么她这么幸运,凡是女人想要的一切,她都可以轻易拥有。

  徐海城走到她对面的病床边坐下,问:"你是蒋屏儿吧?"

  "是。"蒋屏儿迟疑着点头,"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在医院里?小华呢?"她说的小华,是她的男朋友洪庆华,就是那位死掉的男生。徐海城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反问:"你自己不知道?"

  蒋屏儿转动着眼珠,想了片刻,疑惑地说:"好像手腕痛了一下,后来就有点迷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手腕痛,当时没看什么东西咬你吗?"

  蒋屏儿双颊微红,说:"小华他喜欢咬我,我以为他咬的。"徐海城想起洪庆华尸体肩膀、胳膊上的牙印,心中一动:"你是不是也喜欢咬他?"蒋屏儿脸更红,点了点头。在场三人,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两人被蛇咬伤而浑然不觉。

  "当时宿舍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

  "何桔枝呢?"

  蒋屏儿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说:"谁知道,两天没看到她了。"徐海城与方离相视一眼,又问:"你跟何桔枝的关系如何?"

  "我们是同班同学,住在同一个宿舍而已。"

  "以前你们有过争吵吗?"

  蒋屏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怎么会?她,平时在宿舍里大声呼吸都不敢。"

  看到她的嚣张神色,方离心头渐渐地燃起一股怒火。徐海城默然片刻说:"有人放了一条毒蛇进你屋里,你认为是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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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屏儿脸色刷地惨白,看着手腕的咬痕半天,大声嚷嚷:"是谁?是谁?你们一定要抓住她。"

  "现在还不知道,需要你提供线索。"

  "线索?"蒋屏儿咬着嘴唇,不时地看着手腕的咬痕,喃喃地说,"会不会是杜春晓呢?或是黄柳?也有可能是江勇军?他们都扬言要教训我一顿。"听到一串名字,徐海城直皱眉,问:"她们都是谁?你跟她们有什么恩怨?"

  "什么恩怨?"蒋屏儿耸耸肩,"杜春晓跟黄柳长得不咋样,要相貌没相貌,要身体没身材,守不住自己的男朋友就来怪我。哼,又不是我去撬她们的男朋友,全是他们自己送上来了,我有什么办法。至于姜勇军,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啦,他说我敢飞他,他一定要让我尝一下苦头。"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潇洒模样,在场三人却听得目瞪口呆。

  忽然,蒋屏儿脸色一肃,说:"对了,昨晚我好像听到窗外有动静,当时还瞟了一眼,看到窗外有张很奇怪的脸,不过一晃就没有了。"徐海城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微探,问:"什么样的脸?你能形容一下吗?"

  "没看清楚,反正很奇怪,有点像唱戏用的,很浓的油彩的感觉。当时没觉得,现在想想心里有点发毛,怪阴森森。"蒋屏儿缩了缩身子。

  方离与徐海城相视一眼,大概明白她看到了什么。霎那间,无人说话,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各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徐海城轻轻拍了一下床沿,站起身来,对蒋屏儿说:"你先好好休息吧,想起什么再告诉我们。"

  蒋屏儿温顺地点点头,问:"小华他怎么了?"她始乎已预感受了不祥,说完后牙齿轻咬着下唇,露出紧张的神色。

  徐海城迟疑片刻,说:"他死了。"蒋屏儿长长地抽了一口气,惊愕与恐惧一起冲上颜面,她瞪圆眼睛,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种表情,徐海城见多不怪,转身对小张说:"你在这里陪着她,有什么事情马上通知我。"小张点了点头。

  徐海城冲方离使个眼色,两人相偕往病房门外走去。刚出门口,传来蒋屏儿歇斯底里的嚷嚷声:"怎么会这样,怎么样会这样?一定要抓住凶手……"任谁在生死边缘趟过一回,事后都难以平静。

  走廊里光线微弱,消毒药水的气味直冲鼻孔,方离不舒服地抽动鼻子。不知某个病房有人在哭泣,凄凄切切地回响了整个廊道。

  "你说,她看到了什么?"徐海城低头凝视着方离。她微垂着头,一绺头发温驯地贴在颊边,眉梢笼了几分轻愁。方离头也不抬地说:"也许就是钟东桥家的那个面具之类的东西吧?"

  "看来你的直觉是对的,这两件事确实有联系。"

  方离扬脸冲他微微一笑。

  徐海城心里咚的一声,脚步微滞,说:"方离……"过了半天,没听他说到下文,方离诧异地瞥他一眼,说:"怎么了?"

  "没什么。"徐海城哂然一笑,"对了,如果何桔枝找你,你一定要尽快通知我。"方离慎重地点点头,目视着远处,喃喃地说:"这小丫头会去哪里呢?她在南浦市可是无亲无故呀。大徐,你说这事会跟她有关吗?"

  "我觉得你比我更清楚吧。"

  方离白他一眼:"你又来了。"

  "你感觉何桔枝举动异常,在我眼里,你的举动何尝不异常呢?"听到徐海城如此说,方离脚步微顿,心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心中疙瘩顿时消了大半。谈话间两人已到了停车场,徐海跳上车说:"方离,我送你回去吧。今天还有事,不请你吃饭了。"

  "知道,大忙人。"两人相视一笑,又恢复了旧日的几分友好。

  徐海城将方离送到办公室楼后,又开车离开了。方离跟大堂的保安点头问好,然后慢慢地上楼。办公楼里的其他公司都下班了,整幢楼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声声地往高处移动。连着下了几天的雨,楼道里很潮湿,墙面渗着密密麻麻的水珠。走着,走着,方离渐渐地心神恍惚起来。脚步声在楼道里,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地振荡着;墙壁上的水珠不停地滑落,像一滴滴泪水。她顿住脚步,缓缓地朝身后看了一眼,然后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她本不是个胆小的人,但近来诡异的事情见多,就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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