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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女生

水晶女生

  这是一个黑深深的秋夜,万籁俱寂,没有虫鸣,没有莺啼,没有风声,没有人语,空间好象凝固住了,时间也停止了,被定格在这一时辰。天上没有星,没有月,看不见云,周围没有物体,看不见光泽,视线等于零,好象我们身处于浓密的墨汁里。尽管眼睛在竭力寻找一丝光亮,一件物品,一根指头,但却徒然,无疑,等于一个睁眼瞎子。
  在门窗关闭的屋子里就更不用说浓酽的黑色有多么地深沉。不过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的跳动,热血在脉管里奔流。他感觉得到她就坐在身边。他紧紧地拽着她的一只小手。虽然相互没有言语,但他们的心在交谈,感情在交流着。
  他把女友搂进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按在她富有弹性的胸脯上,手掌捺搓五指捏挤。不光没有平抑感情,反而更为奔放。他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内,接着就向她的腹部滑下去,摸到了她那一块毛茸茸的三角小丘上。
  “你不要这样。”她警醒过来,惶恐地说。
  “我爱你。”
  “怎么证明你不是在骗我呢?”她理智地问道。
  他用力搂着她,抓着她的绒毛说:“这就是证明。”
  她在他胸怀里摇着头。
  他迫不及待地问:“那要我怎么证明,你说吧。”
  她给问哑了,但马上又说:“如果你得到了我,随后又抛弃我,叫我怎么办?”
  “我不会这样做。”他信誓旦旦地说,“向你起咒、发誓,行不行。”
  “舌头是没有骨头的,说几句话又怎么能够算数。”她不满意,但一时又找不到满意放心的要求,于是动脑筋想起来。她在犹豫,不放心是可以解释的。她的感情,情欲也是存在的,她可以这么宽恕自己:反正是受了欺骗,自己没有什么过错。在她快要被情爱欲望征服,屈从于他的抚摸,使她的私处被他彻底了解,秘密不再属于她一个人时,她终于想到了一个理由:“你帮我办一件事。如果办成了,你还是喜欢我,那我就永远属于你了。”说到这儿,她就站了起来。
  “什么事?”男的问。
  “去替我打听一个人,一个姑娘。我马上告诉你。”说着,她就动手系好了自己的裤带,整理好凌乱的衣服,拧亮了台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硬面日记本,找出了夹在本子中的一小张剪报:“你去了解这个人。了解清楚了,再来见我。”
  
  男的接过剪报。这是报纸中缝的一则寻人启事,附半身照,说得更正确点,是一则认领女尸启事。他很怀疑地望着女友: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这是什么意思。他简直相信是被女的捉弄着了,是在侮辱自己。
  女的笑一笑,郑重地说:“别以为我在寻你开心。这个姑娘与我有多大的关系,生死之交,救命恩人,随便如何说都不过分,甚至可以视之为同胞姐妹,但并非如是,否则我怎么还要你去了解、查找呢?这里面恐怕有许多鲜为人知的内容。我以为这是我心中的一个最大的谜,一直想解开她。但是许多功夫下去,许多时间过去,还是──”她摇摇头。“希望你能使我如愿以偿。如果你不答应,那就太使我失望了,甚至会使我痛苦不堪。你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如何的重要吗?可以说,里面有我的毕身之心愿。懂了吗?”
  男的迟疑不决,缓缓地说:“如果真是这么重要,我可以去办到,并非难事。我有个表哥在公安局。天下没有一个查不到底细的人,何况又是个死了的,不会逃跑。她的历史、根基,在公安局一定有案可查。我只想事先知道一个为什么。否则,表哥问我为什么查这个已故的姑娘,我如何支吾答复。”
  她嗔怪地鼓起腮帮子,转过身去,不快地说:“看来你是没诚心。这不是困难的事,你自己也说了。要事先让你知道为什么,那我不会让你去了解了。如何回答表哥,你是个聪明人,还要我教你敷衍?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为什么,这不是一句难以说出口的话,只需要非常简单地一句。答应吗?”她转回身来,对着男友鼓励希冀地询问道。
  男的只得点点头,他不想为这件小事闹得翻脸。这么简单的事,明天他就可以得到她了。这个念头使他兴奋。“照你说的办。”他男子气十足地说。
  女的立即满心欢喜地漾开了笑脸,走近他,踮起脚尖,“噗”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男的想:她是真心地爱着我,这只是她的小把戏,一种自我慰藉、满足、理由罢。在一个姑娘向她的情郎献出贞操前,总要有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她是希望得到某种确凿的证明,满足她的一个要求后,她就心甘情愿了。
  男的叫根生。

  根生回到家里,开始反复对剪报琢磨。剪报介绍她为二十四至三十岁之间,穿乳白色宽松衫,蓝色牛仔裤,黄丝袜,个儿一米六五,左胸乳有铜钱大红色胎记,身材丰满。从附照上看,鸡蛋形脸庞,双眼皮,长睫毛,柳叶眉,挺直细梭形的鼻梁,小嘴巧唇,一头洒至肩后的卷曲秀发。假如她的双眼是睁开着的话,一定也是相当明亮。可惜她象沉睡似的,始终垂着金丝绒似的柔和的眼帘。脸腮上漂浮着一股玉嫩迷人的丰腴。

  表哥很忙,在吃午饭的时候,才有功夫与根生交谈。当他看到这张剪报后,很为不解地端详着表弟,一边咀嚼一边满腹狐疑相问:“你这是哪根筋绊牢了。她与你有什么关系。这是三年前的事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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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她的档案吗?”表弟急问。必须在他吃饭的当儿把事情问清,饭后表哥又顾不上表弟了。
  “这是机密,你不能接触。”表哥回复得干脆利落。
  根生知道他已经产生了嫌嗔,怨他多管闲事,撑饱了肚子没事干。他还是得问出点名堂来:“她叫什么?身前住在哪里?谋杀?自杀?”
  表哥不耐烦地皱起眉宇,瞪着眼问:“你为什么打听她?”
  不出所料,果然问到为什么了。根生只有用谎言搪塞一阵,不过多少也在后来成了事实。就如是说:有个朋友喜欢写点东西的,要我来问问,这女人是情杀还是想不开,有什么奇闻艳史。
  表哥半信半疑地望表弟一眼,说:“如果真是这样,叫那位先生自己来吧。但是,一定会失望而归。”他敲了下吃空了的盒子,要起身走了。
  表弟一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路追着他,催怨着:“你总得给我一点面子吧,叫我如何去回复。不说我没有面子能耐,也以为我没有替他来问过,不够朋友了。总得给我一点笼统的概况,或是给个线索,比如身前住哪儿。”
  有人在吆唤表哥了。他见表弟还粘着自己,看来难以摆脱,就叹了口气,脸上散布着讥嘲的好笑道:“你这个人。好了,我最后告诉你几句话吧,你去对他说:叫他死了这条心,这个女人不是他所要的材料,不是情杀,更不是自杀,大概是不慎落水溺死的。反正我也说不清,这事不是我处理的,我只知道这一些。曾经也在市里住过,可能别人比我知道得更多,你去问问宝忠。宝忠你是见过认识的吧。”说完,他撇下表弟,忙着走了。

  薛宝忠,在根生的印象中已相当模糊。
  十多年前,他们是一条深巷里的远邻,薛的弟弟与根生是小学同班同学。宝忠与根生没多少来往,现在见面,恐怕都不会认识。他们现在住在哪儿,根生都不大清楚。宝忠的弟弟叫宝连,几年前与根生在街头邂逅,只知道那时宝连的工作单位。于是,根生去找宝连,总算给他找到了宝连。得知目前宝忠早已成家,现开办着一家饭店。当宝连得知为啥要找宝忠时,宝连嘻笑着表示愿助一臂之力,他看着剪报上的照片,心儿不定地说:这个女人眼生面熟,见过似的,就是想不起来了。他们相约一起到宝忠的饭店去。

  宝忠初见根生时,眼睛一呆,一个愣怔。等到身份说穿,他才恍然大悟地从记忆里查到了根生的原形,笑道:“哎呀,人大了,快认不出来了。那个时候,才这么一丁点。好久不见,你表哥我倒还见过。”
  宝忠很高兴,留根生吃便餐是不用说的。
  根生想:看在他弟弟的面子上,他总可以掏出一点内容来给我的吧。
  事情正好如他预料的那样,宝忠对他谈起这女人的事情,从含含糊糊到滔滔不绝,很有点想念和感情味儿,时间也不知不觉地溜得好快。根生从饭店出来已是夜深人静了。最后,宝忠还给根生提供了几个在本市找得到的知情人。虽然这些人中有的身份高贵,或名声赫赫,有的位居总经理、局长,甚至厅长、部长,但宝连以为能与大家(包括根生)共作一个女子的知情人而感到满意和不朽。而且,明显的,这些人在他的口中是很有些滑稽可叹的,似乎他把这些人看得还不如自己豁达大度,养尊处优,见多识广。他们好象比自己大大不如,比市井小人还要丑陋可笑。他说:“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地事实,不相信可以去问问这些人。”
  根生不敢苟同宝忠对这女人的评议,他眼中一直流露着疑惑和不解,甚至有些鄙视。
  宝忠当然看得出来,到最后他终于有点理解这种不解了,说:“你不相信,可有解释理由,因为你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她叫宫月娥,确实像个从月宫下凡的嫦娥仙女,美丽得世上无双。再加上说不清楚的也是不好说出口的那种妙不可言的情趣,简直叫人如痴如醉,回去往哪儿走都不知道了。”

  根生确定,这个已死了的女子,叫宫月娥,美若天仙,死的时候是二十八岁,生前也是个风流情种,耍得身边的一帮男子们神魂颠倒,忘了爹娘儿女娇妻。
  根生由此思想上经常萦绕着这么一个问题:她到底有多么美丽,怎么个妙不可言。假如她活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给人的印象会是怎样。
  他依照剪报上的照片,到风景区去对照着,观察宫月娥可能像哪一个活生生的在世界上走着的姑娘。可是没一个走过他身边,进入他视线的窈窕淑女娉婷倩妇使得他产生妙不可言,神情颠倒的感受。也就是说,没有一个女人的美丽赛得过宫月娥──见过宫月娥的人们所说的并在他思想上形成形象打上烙印记号的宫月娥。也许,这就是妙不可言──美妙而无法形容比拟吧。
  他觉得,这里面有一些比美丽外貌更为强化的内容,这些内容,只有那些与她有过深层密切接触过的男人,才可以领悟得到。外貌的美丽,总是可观可言的,一目了然。妙不可言的东西,则是常人无法知道的,或者是从她的身体内部沁透出来的一段情愫。
  在这方面,他就无力分析下去了。因为那些在女人身上见多识广,对女人挺有研究,老于此道的人都不可言,他自然更是力浅词穷。

  根生说:由此可以推断确信。宫月娥不是个正经女子,称得上绝代风流情种,称之为,好不了得的非凡妓女。
  不知道人们对历史上的那些风尘女子如何看待。李师师,貂蝉,西施,赛金花,陈园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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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赛、陈,是妓女无有异议,我以为可以称之为中国历史上的最高级别的妓女。貂蝉、西施,不可断之为妓女,但是所作所为无异妓女,她们不是为钱服务于人,而是为某个政治目的服务于人。两者之间没有根本的分水岭,目的不同,方式一致。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分类:经济妓女和政治妓女。
  金钱和权力,前者总让人想到铜臭味,后者又有多少崇高了?权腥味。
  同样地,最终都会“荒冢一堆全没了”。
  或许有人说,有了权为人民办事。对了,有大钱小钱的资产无产者不也在天天时时分分地捐款布施吗。有一些有钱人在荒淫无度,同样的,有一些有权人也在堕落畜生。所以我想说:经济与政治是一对天使或魔鬼。
  妓女就是妓女,可以有低级中级高级的级别,可以有不同的现金、支票和经济政治的类别。但终究是妓女。不能说,她是高尚崇高的,她是可耻下贱的。凡是妓女,都一样,不要在妓女前面加许多的修饰词。加了很长很长的修饰定语,也禁不住人们一句两言驳:“你也是女人,有资格做贤妻良母,为什么不!君不见,叫花子也在生儿育女,也有其天伦之乐。为什么你不去做个正正经经的女人,而要自甘堕落。”
  莫非出众漂亮的女子,就非得属于一群男子,否则就有违有屈美颜玉体了?宇宙造就给你这个美丽艳人,就是为了要在人间创造一些风流佚事,痛苦伤心?
  也许,杰出的美丽艳人世上少有,上百年才出一个,而又没有杰出的男子可以镇服她,或者说,没法千里之外来相遇,所以她就在男性中间飘忽不定地风流起来。假如没有李隆基,杨贵妃也一定是个高妓了。
  但这都是一种假设。
  宫月娥,人没见过,谁知道她究竟有多么美丽迷人。不去说宫月娥如何地赛若仙子,就拿眼前来说,漂亮迷人的女孩实在不少见。你来到大街上、闹市区,风景名胜古迹,美丽的姑娘千千万万。她们个个都可以为自己的俏丽自傲。但理智的女孩对此总有分寸。青春不会长贮,美艳难以久留,只有幸福可以伴随她们终身。我不清楚宫月娥是不是也如此想到过。
  据宝忠说,宫月娥并非是个天生的风流艳料。她曾经来宝忠的店里打小工,那时她才二十岁。瘦瘦高高的个儿,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瓜子脸庞,剪着略长于耳的短发,额前的短发也剪得齐刷刷的,从正面看上去,黑发在脸庞四周像一个门框,门框内镶嵌着一对黑漆的眼眸,两条细细的弯眉,笔挺挺细冲冲的鼻梁,一对小鼻孔,一张小巧嘴。娇嫩的皮肤,没有一点疵瑕,没有一丝皮纹。菲薄的皮肤,玉般地晶莹,好象玻璃似的透明,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皮下的红丝丝的毛细血管。一笑,上唇就启开了,露出细齐皓齿。

  那是个夏日之夜,她穿着白衬衣、黄裙子,在店门口的黑板菜单前驻足凝视出神,好象琢磨着什么样的晚餐才对自己的胃口。
  薛宝忠是个多才多艺、手上功夫相当不错的厨师,曾经在一家宾馆工作,他认为这太埋没了自己的能力,于是辞职,开起了自己的饭店。当时饭店开张不久,名气还没打响,生意刚上轨道,对任何一位顾客,他都不会轻慢。
  宫月娥站在店门口时,已是晚八时半。
  宝忠从里面望到门口的姑娘,很有点忍耐不住地走出来拉生意:“喂,小大姐,进来吃饭喽,包你满意,想吃什么。请吧,小姐。”他身系白色围裙,头歪戴着白布帽子,耳上夹着支烟,手上很油腻,样儿是十分可笑可掬的,做了个请进的躬身姿态。
  宫月娥忍不住轻弱地郎声露出笑脸。她对不相识人的好客热心是很满意的善良的朝老板点点头,走了进店。
  宝忠拉开张椅子:“请。”一弯腰。
  “来碗面条吧。”月娥用不很纯正的普通话说。
  “什么面。”宝忠殷勤地问。
  “我只有二元钱,随便吃点什么。”月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宾至如归,大生意小生意一样地欢迎。”宝忠笑道。这是宝忠的好处,所以他也有了今后的发达。

  月娥望着宝忠的背影不由赞扬起来:“这店里的服务态度可真好。”
  等一会儿,宝忠把面条端了上来,上面有一块红彤彤、香喷喷的大排。
  月娥吃着,宝忠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可亲可敬地微笑着问:“小姐,你好象不是本地人。”
  月娥点点头。
  宝忠又往下问:是来旅游?走亲戚?
  月娥都是摇头。
  宝忠又问:“找工作?”
  月娥这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宝忠一拍大掌,高兴地建议:如果不见外,在店里住下吧。他说:“我就是老板,正想找个帮手。”
  月娥于是问起了店里的工作情况,报酬等等。
  宝忠开的价码是不亏待她的,并且还更有一个诱惑人的要求:住在店堂里,以帮助晚上无人时看守着店面。

  月娥很喜出望外地接受了这份工作。她的工作是开票,服务,洗碗。工作多而杂,但还谈为上忙而累。因为生意不多。
  宝忠对她的要求是比较严格的,在待客上必须做到笑脸相迎,一丝不苟。月娥在这上面很不适应,总认为干这份工作要陪笑脸,像卖笑,实在有点太低三下四,有失尊严。一个月后,拿了一份三百元的工资就不辞而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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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忠对此很有些惋惜。他以为月娥是个挺合适于饮食行业的服务员小姐,做事干净利索,待人不亢不卑,微笑得恰到好处,给人以温暖,但不感到轻浮。说实话,假如她不走,多呆上一年半载,还是个小伙子的宝忠,也许会娶上她。因为她漂亮。
  这一个月来,宝忠待她不薄,心里也挺尊重这漂亮的修长女孩。甚至连她是哪儿人,从哪儿来,为什么要来打工,他都一概不问,深怕失礼,吓跑了她。

  宝忠再次见到她,是在五年以后了。那完全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邂逅。
  在舞厅里,他在众多女性中发现了她。她象一朵艳丽璀璨的花朵,众星捧月似的突然在人群中冒了出来。她穿着一套淡黄色的连衣裙,鹅黄色的柔软缎带挽着飘洒到肩下的长秀发,戴一顶白色底儿嵌有深黄螺旋线条的尼龙编织帽,宽帽沿呈S状曲线,轻巧地扣在小脸袋上面。身材比五年前丰满了,脸袋儿娇嫩,透白,没有像众女性那么涂脂抹粉,显得白璧无瑕。在白玉似的脸庞上点着黑漆水灵般的一双大眼睛,镶着细长的柔绒似的弯弯的黛眉。她完全成熟了,成熟得美妙绝伦。她那种坦然、自豪 、镇定、沉稳的气质,使人倾慕又不敢贸然近之。因为自惭形秽。
  宝忠看到了她,吃惊、愕然,欢喜得要雀跃,陌生得又有所胆怯。他与众多的男性一样,定定地瞧着她,忘了自己姓什名谁。
  她傲然玉立,不慌不忙地扫视着大厅内的人们。她慢慢地终于把眼光扫着宝忠。在这大厅里,她只认识宝忠,眼光不由在他身上停留滞凝住了。
  宝忠朝她点点头,再点点头,很是尴尬地强制作笑。
  她这才勉强轻弱而缓慢地点了一头。
  此时,宝忠身边的一位男伴与两位女伴不约而同地问起他来:“你们认识?”
  宝忠只得转过身来作回答:“认识。”为了证明确实是认识的,就又回转身向宫月娥微笑点头,招手。这时他的神态自然了,因为他看出,月娥很有些想与他交谈的意味。

  一个事业上成功的老板,在评点分析人们的神态脸色上肯定是相当有水平的。他猜测得极其准确,月娥向他款款走来了。宝忠马上发现她的另一些变化:她的胸部乳房更为丰满了,髂部宽了,迈步飘飘袅袅了。由于穿着高跟鞋,好象是个芭蕾舞演员在舞台上踮着脚尖儿,向他走过来。
  宝忠马上以男士风度接着她,随后邀她跳舞。在跳舞时,他问了她一些近况。她的回答同样叫人捉摸不透。反过来是她问他:生意如何,是不是成了家,等等。
  宝忠不无吹嘘地炫耀自己的能干,生意红火,妻子刚给他生了个胖小子。宝忠还是依恋地对她说:“你干嘛不告而别,这真是我事业的一大损失。人才难得啊。如果你想赚多点,可以跟我明说,我会给你同行中最好的待遇。到我这儿来干吧。”
  月娥不笑也不恼,面无表情,从微微徙开的双唇内涌出一句淡淡无味的话儿:“给我多少?什么工作?”
  宝忠的脑瓜子也真够机敏,马上意识到,在月娥的兴趣上,钱比工作更重要,否则决不会把钱放在首位相问。宝忠心领神会:“三千,每月。还可以视生意添加外快。你完全可以胜任。”说完就盯着她的脸儿细细地留心侦察玉璧上出现的最微末的变化。
  月娥似乎领悟到了她将作为什么角色伴随在宝忠的身边。她沉思了一下说:“让我考虑考虑,明天给你答复好吗。你的店还开在老地方吧。”
  “正是。”宝忠看出她大约经济很窘,于是马上好意地探道:“缺钱花吗?拿一张去吧。”
  “不啦。”月娥说,“我该走了。明天见。”

  翌日晨,月娥找到宝忠的店里来了。宝忠的店处在一家大宾馆的背后大街上,大型茶色玻璃装潢门面,门楣上是几个大金字儿,标示着这是一家非常考究的玲珑饭庄。加上他的手艺,可以与一流的菜馆相竞争。
  月娥在宝忠的店里做上了女招待。正像大宾馆招聘女服务生的主要条件是年轻貌美一样,宝忠至所以看上了月娥,也冲着她一张美丽的脸蛋,一段风韵卓绝的身姿。除此之外,宝忠也教会了月娥几句常用英语法语。宝忠给她的工作是很灵活的,在门口招徕顾客,给顾客开票、上菜、斟酒。有时,应顾客的热情,也陪着在桌边坐上一小会,与顾客们拉上几句嗲话儿。总之,宝忠一定要使顾客感到宾至如归,把顾客视为上帝。其实,上这儿来用餐的也肯定是住大宾馆的住客,不是国内的有钱有权的人物就是国外的老板阔佬。

  宝忠原来也想搞几个陪酒女郎的角色,可他正在如此打算时,被他在政府有关部门工作的朋友制止了。他想安安稳稳长期地赚钱,不想昙花一现,成为有关人们注目的特大暴发户。但他并不反对那些千里迢迢来此寻花问柳的老板们来店里寻点乐趣,开几句玩笑。女招待们慑于老板的严肃态度明文规定,也不敢放肆,越雷池一步,但同样也不敢得罪顾客,否则老板都是要炒她们鱿鱼的。
  月娥很喜欢这种工作。她在这中间道路走得很自然轻松,得心应手地周旋于不上不下的正经与淫晦的“中庸”之道上,给宝忠创造了不少生意机会。
  宝忠看在眼里,得意之情溢于脸表,常常情不由己地偷偷地嘻笑颜开。他为此自豪:自己的眼光确实没看错,她真是个了不得的绝妙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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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月娥这么个女性,男子们看看她都感到心情愉悦。第一次来吃饭,见到了她,并与她搭上了话,没沾到腥儿。第二次又来了。还是没讨到实在的便宜。第三次又想来争取,可还是失败。于是他们就意识到终究不会得逞,死了心。可是,隔不数天,又忍不住要记起她的俏丽、笑颜。虽然沾不上边儿,可还是忍不住要来见见她,想入非非迷迷糊糊地看看她的微笑,喝个烂醉。再以后,他们在此市逗留的日程已经超期了,不得不咽着唾沫离开。最终还要与她拉拉手,套亲近:“小姐,我们下次还来看你。”对老板说:“你们这菜味道好极了,下次还要来。”
  宝忠在吊他们的食欲、肉欲,满足他们的食欲,但不满足他们的肉欲。这一着,比使用陪酒女郎、满足食客的肉欲更能赚钱,更为文明。但是,宝忠也以为,这一切没有月娥是无法做到这么有成效的,起码要打上个五折七折了。所以,他视月娥为宝贝,从来不敢惹恼她,得罪她。在她面前更不敢轻狂,对她说话很客气,从来不粗鲁,更谈不上淫词艳语地挑逗引诱了。
  这并不是说宝忠是个正人君子,虽然他随时都准备着考虑背叛妻子,可他在理智上还是谨慎的。他不会因风流而忘了赚钱忘了家庭。女人不过是这么回事,小伙子时已玩得够足了,何必再背着危险和不幸去不厌其烦地重复那个事儿呢。不说吃力不讨好,也没什么新鲜的奇趣可玩出来。让小朋友们去风流吧,自己该退居二线,隐没安耽了。玩女人们最终节目都是一样的,女人最秘密的东西也是一样的,就是这么一个洞眼,单单为这么一个洞眼劳命伤财实在太犯不着。再漂亮的女人,下面的洞儿也与最丑的女人一样模式。他就如此看破了,所以,他对月娥虽然爱慕,但从来还不想到要去占据她一次。再说,一旦在她面前无礼,使她轻视、讨厌了自己,那她可能另找门户,就是不逃走,也不会再为自己店里的工作尽心尽力地服务。他已经在六年之久的个体生涯中深深体会出,要找到像她这么忠诚于本职,并工作得特别出色的女招待,实在不容易。以前从没觅到过像月娥这么受人欢迎的女招待。
  应该说,宝忠不光不去欺负她,反而时常给她点甜头,拉拢讨好她,在众多雇工中,对待她还多少宠着一点。为着发现这么个难得的女人才而得意,有时候,外出消遣,还常常带着月娥在身边。尤其是出入高级交际场所,他少不了要带月娥在身边。有她在一旁助兴,他感到自己脸上生光,办事处世都容易潇洒多了。月娥也因此跟着他新近认识了不少上层有权有钱的大人物大阔佬,他们都是些挥金如土,气概豪爽的人们。这些人,工作时,赚钱时,是劳累的,拼命式的,但消费消遣、欢乐起来,也是痛快的,不惜一掷千金。

  宝忠有个了不得的娘们。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播开来。很多人都来与宝忠结识,拉近乎,套朋友。宝忠也乐得如此,这对他的生意有益。月娥的倩名声,也越播越远,认识的熟人越亦增多。献殷勤的,摆阔气的,炫势力的,个个人都想露一手,以博得月娥的另眼相看。
  不过,月娥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她总是提防有些人言过其实,别有用心。在倾慕的女人面前吹嘘自己的能耐是这些男人的共同特点。他们在自己身边,多数会成过眼烟云。外地人,总要回去,有钱的,总会吝啬,有势的,总有倒楣的时候。就是对于宝忠正处于日上三竿,红红火火的生意,也执保守态度。如果说,今日是高峰,说不定明天就会落下低谷。如果宝忠的生意不景气了,她就会被回报。宝忠养不起她,不会再每月付她丰厚的报酬。她一方面在积蓄,一方面也在试探自己的归宿:找个象样儿的终身伴侣,或有个安安稳稳地叫得响又可靠的体面工作。

  进店工作半年后,她终于探查到了一条有希望的路子。一个在深圳办合资公司的经理,愿意助她找到一份像样儿的工作。这是个近六十岁的老人,言谈举止很中肯,是店里的老顾客。有一次,他对站在一边斟酒的月娥轻声说:“像你这么的姑娘,埋没在这么个小店里是太十分可惜了。”
  月娥满足地笑道:“待遇不差啊。”
  经理一针见血地说:“可这不过是青春饭,且要陪上许多的小心,一不注意,你的老板就会要你滚蛋,不是长远之计。”他对同伴说道:“许多姑娘都图新鲜、面子,可忘了数年之后再找好工作的艰难。”这些话当然是说给月娥听的。他又对月娥说:“在特区,女招待已经不吃香了,不得不到内地去找,本地姑娘都不愿意接受这工作,就是大宾馆要找女服务员也不顺利。现在找的都是合同工,数年之后,合同期满,一点技术也没有,怎么去找份好工作。年纪也有点了,要从新学起,还是不是学得了呢,这境遇不是挺惨的吗。”
  月娥听得心里产生了共鸣,不由得十分凄凉地说:“但是有啥办法呢。”
  穿着入时高贵的经理老脸笑了:“这有什么难办的。趁早回头,还不迟,迟退不如早退。”他上下打量着月娥,点点头道:“像你这样聪明的姑娘,现在要干什么,都一学就会,到一些大公司去干女职员,到机关去干公务员,是最合适的。钱也赚了一点了,该去捧个金饭碗好饭碗,没有金饭碗也得找个好工作。打个比方,如果我这次带你回去,哪一个部门不会要你?工作比这儿轻松不知多少倍,又体面又牢靠,收入也高。说心里话,一般的姑娘,我还不愿出手帮忙,看在你热情好客特别乖巧,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交往不是一天两天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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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娥怀疑他说得如此轻松方便,会不会在说大话。一双眼睛凝视着他,不作答复。
  老头说:“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要是你有这份心思,就跟我走,包在我身上。如果一天找不到,你的这份工资我个人付给你。不相信,我先预付一个月,要不行,你走你的,我认丢了几千元。”他一拍胸脯,“就说得这么靠硬,信不信由你。明天后天给我答复吧。”说着他先自笑起来。
  月娥似乎感到自己先前对他的大方好心过于苛刻和怀疑,内疚得不好意思地也笑起来。

  晚上,月娥思想上斗争起来,她不舍得错过一个有希望的好机会,热心人难遇啊,同时她也深怕两头不着,落得更为悲惨。她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好方法。第二日,就向宝忠请一个月假,说是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逛逛。
  宝忠警觉地笑问:“不是要跳槽?我可没亏待你啊,做人可是要讲良心的。”
  月娥惶恐不安起来。
  宝忠继续坦率地说:“假如你有什么不满,尽可直言相告。说实在的,把你当作自己人看待。说句掏心窝的话,别的店里,不会比我这儿更好,报酬也许高一点,但你可能付出的更多,而你在我这里,好象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你真正要走,我也不会强留,做人总要问心无愧。希望你一个月后再回来。确实应该到外面好好地玩上一阵。我走不开,否则也想出去散散心。”
  宝忠何等会做人,何等会说话。

  月娥就这么走了,去了特区。
  整一个月后,她没有如期而归。
  宝忠也雇了新人。他已经道听途说知道了有关月娥出走的真正意图,因此并没丝毫责备的意识。人之常情,可恕可谅。再说,这也算小嫌弃、跳槽,人往高处走嘛。如果换了自己来选择,也会作出此等决定。

  月娥跟着厉志斌老头上了火车,走进软卧车厢后,厉志斌就得意得眉开眼笑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别看自己年纪大了点,但手段儿比那帮年轻人高明多了。现在,这大美人已经成了自己手中的肉。在软卧铺上他色迷迷地视着月娥,坦然安详地问:“我帮了你的大忙,事成之后,你怎么感谢我啊。”
  月娥笑道:“当然会送你礼物的啊。”
  老头哈哈笑道:“什么礼物,吃的穿的,用的,我什么少了。”
  “那么我送你一只厚沉沉的信封。”
  老人道:“用你姑娘的钱,我哪里好意思。你有多少,我的零头儿都比你多。再说,这些东西,还用你送,别人还送不进的苦啊。”
  “那,我记在心里得了。”月娥想到,人家是在开玩笑,“心里记恩,这是最好的感谢了吧。”
  老头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算了。事情还没办成,事成之后,我们再说吧。否则,我就成了个不守信用的人了。”

  在火车上过的那几夜,老人虽然有糊思乱想,难以克制的兴奋,但他深知自己老了,会力不从心,膂力不是年轻姑娘的对手。
  到了特区,他先给月娥找了个饭店的小客房,告诫她没事不要到处乱跑,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他每晚都去瞧她,给她带去一日优于一日的好消息,说明他在为她辛劳地奔波,与各种麻烦事儿打交道。

  半个月后,他兴兴奋奋地洗了澡,进美容厅作了一番修饰,然后带着大功告成的喜悦来到了月娥的房间里。对月娥惊喜地欢声道:“大事了毕。快去洗个澡,出来我再慢慢地讲给你听。”
  月娥在他面前,犹如在爷爷面前一般地撒娇,扭着脸说:“我不,现在就想知道。”
  老头眯着三角眼道:“不好的,这有晦气。今晚要干干净净,明天一早就去上班。”
  “办好了。”月娥惊异地拍手笑。
  “当然喽。快去快去,洗掉一身的晦气。”他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就连推带拥地把她塞进了浴室,免不了碰触到她的满有弹性的胸脯,玉嫩的小手,纤细的脖子。这已经勾去了他的一半魂儿了。

  月娥从浴室出来,穿着绒线衣披着毯子,还没走近坐在沙发里的他,就迫不及待地问了。
  老人这才缓缓地说出是什么公司业务科的一份工作。
  月娥很有些着急地在厉志斌身边坐下来道:“可我不懂业务啊。”
  厉志斌笑着宽慰道:“你不过是挂个名头,业务我会给你的嘛。我手上分一点给你,不就是了。让你白拿薪水,有名有份的,还不满意。高兴啊。我也高兴。这已经跑断了我的腿,人家看了我的好大面子啊。”说着,他就将身子向月娥移了移,挨着了她,把脸凑上去。
  月娥感到一阵热乎乎的酒味儿冲到脸上来,赶忙把脸躲开。
  志斌道:“怎么,事情办好就要踢开我了。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还要我分给你一半业务啊。我就只望你这么一样事儿来感谢。人总要知恩图报吧。别以为我老了不行了,经验可不一般的。姜还是老的辣。”
  月娥痴呆了。
  厉志斌抱着她的脖子,吻着她的小嘴,将手摸进她的内衣里去,抓她的尖耸耸、满丰丰的乳房。
  月娥并不是处女,她顺从了他的猥亵。再说,她也有好长时间没与男子发生这种事情了。她觉得没好意思拒绝。她怀着一种对老人的可怜和图报施舍付出的心情听从老人的一双干瘪的热手在全身上下游滑着,捏撮着。
  老人叫她伸出舌头来,热烈一点,她也照样做了。她在想,既然要顺从,那么总得让他感到一点舒服满意。于是她想到此时正在与心爱的人儿搂抱爱抚。她就这么地想着想着,竭力让自己感到幸福,让对方陶醉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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