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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曲

牧羊曲

  一夜的大雷雨后,清晨,小唱背着背篓,带着老黄狗,进山采药去了。
  小唱十五岁,自小和祖父相依为命。祖父是个老药农,年前伤了腿,从此瘫在床上。小唱刚学会走路时,祖父就带她进山里去,教她识别各种药材,或草或树,或虫或蛙。小唱虽是黑黑瘦瘦,却是伶俐极了,走起山路来简直就像一只小岩羊。
  老黄狗在小唱面前一路小跑。小唱爬到山腰,发现路断了。山崖上的巨石塌了下来,好几十颗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每一棵都要五六个小唱才能合围起来。小唱顿悟,这是被雷劈的,难怪今早起来,望见山头比平时矮了些。昨晚的雷又急又密,滚滚地在云层上炸裂,几乎是片刻不停,蜿蜒刺目的闪电一丛丛地从半空中砍下,耀得天地间通透如白昼。小唱害怕极了,紧攥住祖父的手,大半夜都没睡着。
  忽然老黄狗对着一丛茂密的树枝汪汪叫起来,呲牙咧嘴,做势欲扑。小唱有些紧张,她怕树枝下藏着毒蛇。她捕蛇的本领还不怎么好。她吆喝了一声,老黄狗不叫了。小唱远远地丢过一块土疙瘩,毫无动静,更没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她用一根树枝拨拉了一下层层覆盖的树叶,看见一块大石头,石头下是被泥土、雨水和血迹弄成污糟糟的毛皮,一动不动。
  小唱喝住了老黄狗,搬开周边的碎石,发现那是一只小羊。她将泥土挖开,把小羊从石头下拖出来。这是谁家的羊走失了、死在这里呢?小唱细看,发现这羊身子瘦小细弱,头却大得突兀,虽然还是只小羔儿,额上已经有两只弯弯的黑色的小角了。这不像家羊,倒似高山上的野羊。小唱高兴极了,这正好带回去,给爷爷炖汤。这只小羊,嗯,也够吃两三天了。
  她把小羊放在背篓里,兴高采烈地下山去。老黄狗也颠颠地跑着,它大概知道会有好吃的羊骨头了。快到门口时,小唱觉得后颈有一丝气流拂过,回头,发现那只小羊活过来了,脑袋耷拉在背篓沿上,一对滚圆潮湿的大眼睛,在小唱看来,似乎蓄着泪。小唱呆了一下,随即放下背篓,爱怜地把小羊抱在怀里,抚着它的前额,连声说:“别哭,别哭。”
  老黄狗站定,微微摇着尾巴,失望地呜了一声——它大概知道,好吃的羊骨头没有了。

  一开始,小羊只是躺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吐血。祖父说,它的内脏被压坏了,身上的骨头又摔断了那么多处,一定活不成。小唱嚷嚷着:“要活!要活!”自作聪明地抓了几把她认识的能止血的草根树藤,熬了一碗水,给小羊灌下去。
  小羊哼也不哼一声,果然血止——不仅血止,还闭起眼睛,压根儿就没气啦!小唱大惊,不敢和祖父说她医坏了小羊。祖父问起时,她期期艾艾道:“既然活不成,我们还是吃了它吧……我去拾些柴火!”
  小唱拾了柴火回来,发现小羊卧在地上,头已经能抬起来了,圆圆的大眼睛正凝视着自己。“呀!”小唱丢了柴火拍手笑。她对祖父说:“爷爷,还是把它养大些再吃吧。”祖父微笑道:“你想养就养吧。”
  小唱向村里养羊的人家说好话,半买半求地弄了些羊奶来喂小羊,两三天后,小羊就能站起身来慢慢走路了。小唱眉花眼笑地看它,嘴里却对老黄狗严厉道:“阿黄,不许欺负哑子!不然我要打你呢!”她给小羊起名叫哑子,因为它从来不咩咩叫。老黄狗闷声不响地趴在屋角,闭着眼,抽抽耳朵,大概满心里都是失望。再没过多久,哑子就活蹦乱跳地跟在小唱身后进进出出,连睡觉都要卧在小唱床边。阿黄已经对羊骨盛宴彻底绝望,绝望之余反到和哑子生出了友情。它时常和哑子亲昵地玩耍,舔一舔哑子的嘴,轻轻咬它黑亮的小蹄子。哑子低下头,把弯弯的双角在阿黄的肋间蹭来蹭去。
  大概是和狗玩得熟悉,小唱发现哑子也沾了些狗习气——它不吃草,偏爱吃肉!屋里的耗子少了,小唱先还很纳闷,后来看见哑子将老鼠咬在嘴里三两下就吞得干净时,只惊讶得哇哇叫。屋里耗子绝了迹,哑子就跑到村头的河沟边上逮青蛙、逮鱼,也到田中逮水蛇和田鼠。哑子长大了,却瘦骨嶙峋,肋条根根清晰可见。倒是阿黄跟着它到处乱钻,杂七杂八地胡吃一气,比先前肥了许多。时常地,哑子昂首阔步地在前头走,阿黄屁颠屁颠地跟在后头。村里的人们取笑小唱:“从来只有狗放羊,你家倒是羊放狗呢!”
  哑子披着银灰色的长长的卷毛,满口獠牙锋利,消瘦而硕大的脑袋上黑色弯角棱道分明,仿佛两把弯刀,金色的圆眼中间一线银光笔直的瞳孔。这样一条凶巴巴瘦卡卡的羊在村子里走,平时最飞扬跋扈的狗都夹着尾巴让道。阿黄以前曾被别家的狗欺负,现在彻底成了只狗腿子,在哑子后面耀武扬威。
  小唱上山采药,哑子在草丛间轻灵跳跃,再凶狠的毒蛇也不是它的对手。它会一蹄子踩扁烙铁头的脑袋,或者在对峙中闪电般咬住眼镜蛇的七寸。有一次小唱在深山里遭遇了巨大的森蚺,两丈长的蛇身,脑袋有笆斗大。小唱握紧砍刀,满含泪水,浑身冰凉。哑子镇定地立在小唱身前,金色的圆眼中瞳孔缩成一条锐利的银丝。阿黄狂吠。巨蚺慢慢滑来,哑子也慢慢向前迎上两步。“别去……”小唱说,却发不出声音。巨蚺的头缩了一下,随即整个身子突然蹿上,把哑子紧紧裹住,越缠越紧。哑子趔趄倒地,被压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瘪。忽然喀地一响,哑子的胸腹鼓气,猛然向外一涨,巨蚺的脊椎竟被撑断,即时气绝。哑子爬起来,抖抖身子,走回小唱身边。小唱腿一软,坐在地上抱着瘦瘦的羊脖子又哭又笑,阿黄则卷着尾巴,跑到一棵大树下撒了一泡尿。
    埋了徊憶入睡|.賣了靈魂贖罪|▌
哑子真是聪明强悍,无所畏惧——除了打雷。一听见雷声哑子就往小唱的怀里钻。在雷雨天,哑子眨巴着眼,抿起耳朵,显得战战兢兢,瘦小可怜。小唱摸到它在瑟瑟发抖,嘲笑道:“大苯羊!打雷有什么好怕的?你看,阿黄就不怕。”阿黄立刻扬起头,甩着尾巴走来走去,这是它能在哑子面前表现得意的唯一时刻。

  小唱十六岁的春天,祖父死了。小唱半夜醒来,一手一个地抱着哑子和阿黄,无声无息地落泪。阿黄老了,皮松肉垮,毛枯尾细,成天在灶前打瞌睡,离寿终正寝已然不远。哑子长成了一只大山羊,而且脾气逐渐暴躁。它常在河滩的巨石上摩擦双角,石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白色划痕。当它立起身、猛然向石头顶去时,石头垮塌一声四分五裂。两根三寸长的剑齿悄悄地探出嘴外,哑子咬死了村里好几只大狗,害得小唱低声下气地陪了许多好话。
  在夏季第一场大雷雨的夜里,小唱听见哑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停地用蹄子跺着地,还有咬牙的低微咯咯响。“哑子?”小唱喊。哑子站定回头。此刻一道电光闪过,炽烈中只见剪影似的嶙峋身形屹立凝然,獠牙惨白,金眼中泛着血光,弯角上银芒闪闪。
  阿黄蜷在灶台前发抖。
  小唱一时间也害怕,没有像以前一样喊“哑子过来”。
  雷声就在屋顶炸裂,哑子猛然向大门跃去。门板像豆腐渣似的粉碎了,但是在大风大雨中,竟没听见碎裂的响动。外面是漆黑的夜,雨水横扫进来,小唱低声惊呼,哑子已失去踪影。
  “哑子呀……”小唱站在门口尖叫,风雨吞没了她的呼喊。雷声如此密集,仿佛巨人擂响了战鼓。丛丛闪电撕裂天宇,那是巨人们高举的利刃。
  “哑子一定死了……”小唱哭起来,抱着阿黄说,“大苯羊!它会被雷劈死的呀……”
  阿黄在小唱怀里挣了挣。但它实在太老了,站不起身来。霹雳声中小唱听不见它喉中的呜咽。阿黄把瘦长的嘴搁在小唱的掌心,下颌一张,淌出一溜涎水,整个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它似乎变长了些,同时也变冷了。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小唱一个人了。小唱倒不觉得寂寞或恐惧,她只觉得冷,很冷。
  天亮时雨才停,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放射出愉悦的红光。小唱把阿黄埋在屋边的梨树下,无精打采地打水洗脸。当她把残水泼出门外时,心头悲喜交集——哑子正慢吞吞地走回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银色的卷毛一绺一绺地耷拉着,还湿淋淋地滴着水。“你这个坏蛋!你跑到哪里去啦?”小唱丢了盆子冲出门跺脚大吼,“大苯羊!大笨羊!”
  哑子疲乏地卧倒在小唱足边,胸肋急遽起伏。那里有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像是被刀划的。小唱蹲下身,这才发现哑子身上大大小小的创伤不下数十。
  哑子松开嘴,血淋淋的东西掉在地上——硕大消瘦的羊头,獠牙森森,金色的眼睛已经黯淡无光,但弯刀样的黑色双角和挺立的剑齿上凝满血迹,依旧显得凶狠狰狞。
  一瞬间小唱屏住了呼吸,原来哑子并不是这世上唯一如此古怪的羊。

  被哑子撞坏的门,是砍柴的阿良替小唱重新装好的。阿良无师自通地会一些简单的木工活儿。他不仅帮小唱安好了门,还修好了瘸腿的桌子、断腿的椅子、漏水的桶子(呃,桶,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小唱一个劲儿地说“阿良哥,多谢你啦”,阿良搓着手,惶惑道:“不谢不谢。”满面涨得通红,仿佛来给小唱帮忙是件多么荒唐多么错误的事。
  小唱拿出祖父留下的茶,冲给阿良喝。茶叶有了些霉味,但阿良把茶喝得干干净净,还说很好喝,那样子不像在说谎。他反复地告诉小唱,再有什么东西坏了,只管找他,临走还帮小唱整了整篱笆。小唱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得不见踪影。她关起门来发了一阵呆,然后突然抱着哑子瘦瘦的长脖子,傻笑着狠命摇晃。哑子大概被她撼得头晕,急忙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在新装的木门上疑惑地嗅来嗅去。
  过了两天,阿良挑着一担柴饶道路过小唱门口,问小唱桌子椅子好不好。小唱说好。阿良挠了挠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口袋,说:“这是我在山里随便摘的,你看是不是有用的东西?”小唱接过口袋来,阿良急忙转头走了。
  口袋里是一束野花,红黄蓝紫一大把。小唱咬着嘴唇笑。转天她对阿良说:“都是好东西。我的窗户坏了,阿良哥要是有空……”
  “有空有空……我帮你修!”阿良满面红光地乱答应。
  夜里窗户上飒地一响,有土撒了上来。小唱慌乱地开了门,闪进一个人。“好妹子……”阿良也是一样地慌乱,嗓子都哑了。两人站在黑暗里发呆,随后小唱嗤地一笑,低声道:“哑子,出去看门。”

  阿良送给小唱一把梳子,是他自己做的,粗糙得很,但是小唱喜欢得不得了。事情瞒不住人。几个不正经的光棍时常在小唱门口晃悠,嬉皮笑脸地靠在篱笆上和小唱答话。晚上还有人偷偷地摸上门来,结果是惨叫着落荒而逃。哑子一路把那人赶到村外的河沟里去,还把他屁股上的肉咬下一大块。
  小唱不担心闲人捣乱,她怕别的——阿良的父母对小唱不满意,正急着给儿子另说亲事。阿良从来孝顺,这次却闹起来。满村的人都在议论,叹息小唱小小年纪,竟勾搭坏了这样好的子弟。小唱成天蹙着眉,骤然消瘦下去。阿良安慰小唱:“我已经存了三吊钱,等我再存两吊钱,我们就成亲。”小唱听了,微笑着点了点头,低声说:“你要是哄我,我就要哑子咬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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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上山砍柴,早出晚归,越发辛勤,攒下的钱就悄悄塞给小唱。小唱自己也拼命节省,白天采药,夜里纺线,累了就把珍藏的铜板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数。到秋天他们已有了满满一吊钱,这时候阿良失踪了。
  静夜里虎啸从几里地外传来,人们结伙上山去寻,在山麓上发现了阿良的扁担、柴刀,和一只布鞋。小唱把那一吊钱送还给阿良家。阿良的爹不和小唱说话,阿良的娘哭着大骂小狐狸精给儿子带来霉运。小唱一言不发。好在哑子的模样穷凶极恶,阿良的娘才没有冲出门来打她。
  夜里小唱不纺线了。她呆坐在门口,抱着沉默的大山羊,银色的泪珠滴在银色的毛皮上。“我狠死了,哑子……”她啜泣着喃喃说,“我狠死那只老虎了!”
  转天哑子就不见了。小唱村里村外到处找不到,掩面大哭,双倍的伤心。夜里疯狂的虎吼在深山里回荡。小唱顿悟,点起一只火把向山里爬。“哑子快回来……快回来呀……”她一路大声呼唤。虎吼变得凄厉。深秋的天气,高爽的晴空里突然闪起了霹雳。没有雨,只有雷电在愤怒。杀戮之气冲天而起,照耀暗夜明如白昼。血腥气越来越浓,而且灼热。忽然一只斑斓巨兽从山坡上滚下,即刻银光一闪,大山羊正踩在老虎的肚子上。它狂躁地用利齿和尖角撕扯虎皮,鲜血四处喷溅。老虎还在挣扎,喀地一响,巨大的虎头被踏成了泥。
  小唱惊骇地后退。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熊熊燃烧,染血的银灰色卷毛在热风中拂动。大山羊恶狠狠地瞪着眼,张着嘴,浑身绷紧,像一丛刀山。
  血在滴答。
  “哑子……”小唱嘶声喑哑地喊。
  雷声湮息了。大山羊安详地走上前来,轻轻蹭着小唱的腰。

  小唱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死于难产。
  阿良的娘怀疑小唱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孙子。她和丈夫商量决定,如果小唱生个男孩,就给小唱一些钱,把孩子换过来。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小唱对生产懵懂,她扶着桌子坐在地上,眼看血水在身下蔓延。“哑子啊,我该怎么办?”她低声问。
  这可让大山羊怎么回答呢?何况它从来沉默。
  那天,人们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赶着一大群山羊进了村。她的衣着华贵绚丽,容貌端庄高雅,手中的长鞭缀满了珍珠宝石和洁净的珊瑚。人们惊得目眩神迷,以为她是仙女。那些山羊,每一只都高大消瘦,披着银灰色的长长卷毛,头顶两道弯刀似的利角,獠牙森森,金睛圆睁。人们看见女子和羊群经过小唱的门前,哑子从屋里走了出来,然后女子和羊都消失了。紧接着霹雳炸响,豪雨铺天而下,这是今岁第一场雷雨,夏天来了。
  几天后一个外乡人来到小唱家,这才发现了采药姑娘的尸体,于是出钱请村人把她葬了。他拿走了小唱屋里的一个羊头骨。有人多嘴,问他这山羊头有什么稀奇,外乡人笑而不答。后来他喝多了,给乡下人胡吹故事:“那是龙女放牧的雷兽……而且是雷兽王的头!好宝贝,我找了许久……老王生了两个崽儿,一个把另一个顶下来,以为摔死啦……没想到……它回来报仇,把雷兽王咬死了……它居然认人为主……非得等那小姑娘死了,才肯跟龙女回天上去……”糊里糊涂夹缠不清,人们当然不信,就一起笑他。

  消瘦的银灰色脊背奔腾汹涌,于是乌云滚滚地布满了天空。它们吼叫着喷出雪亮的电光,当它们猛烈抵角时,轰隆隆的雷音便震动苍穹……小唱似乎看见万千只狰狞凶猛的大山羊在奔跑,先是害怕,随即镇定下来。因为她发现,领头跑在最先的正是她的小哑子——那轩昂峥嵘的黑色弯弯双角,从来沉默的喉咙里,正发出最勇猛无畏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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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1~不错哈`1~喜欢
緟噺         ..開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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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安眠曲~@
緟噺         ..開溡
好长啊  晕呼呼的~~
[move]「.不昰毎句対不起! 都能愌來沒関係,… 」 [/m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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