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

学校广播反反复复地播放着一个紧急通知：“初三全体任课老师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刚午睡起床，大家十分惊讶，但一踏出房间，都不愿表现得疲惫不堪，而是步履轻松，飘飘然若神灵下凡！罗马克没有午睡的习惯，因而明显地占有优势，一听到通知，心中窃喜：不知哪位拖遢者又要出丑。不料，找不到成绩报告表——忘记安插在哪本书中！
　　这回模拟测试学校自行出题，罗马克亲自操刀。考场自由布置。政策明显倾向于语文，语文进步明显。文科这东西，相当有弹性，只要机遇合适，便如氢气球得到放纵，一下子飙升到九天云上！其他科目则没有这种优势。即使是开卷，提升的空间亦不大。在兴头上的罗马克顿时望乎所以，拿到成绩单就兴匆匆地夹进书本，丝毫不留后路。
　　开会往往是千钧一发的表现的关键时刻，如把握得好，胜教十年书啊！罗马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结果还是最后一个出了门！
　　罗马克早就对学生看课外书深恶痛绝，这次要把它提上议程。黄守仁眼睁睁地看着初三（2）班的成绩下滑，却无能为力。当众作了自我批评。
　　罗马克拿着成绩单，双手微微发颤，老花镜尝试着掉下来，都被罗马克制服了。他的目光在校长脸色与成绩之间游离，一言不发。噤若寒蝉总比雄辩滔滔安全省事。
　　“我只看尖子生，不看整体。”校长似有意让罗马克难堪。罗马克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默。他想一旦时机成熟，再和盘托出几个保送重点的尖子生，也为时不晚！初三老师时不时回头张望，希望他能分出些镇定给大家。“黄校长，如果可以，干脆让杨献充当初三（2）班的班主任，他有先进的教学理念。”这句话才是罗马克耿耿于怀的。所以话音刚落定，他就愤然离去。
　　那是上次会议的事了，现在扪心自问，当初实在乏善可陈！现在终于盼到时来运转。
　　史芬蓝一路走一路撩弄头发，高根鞋咯噔咯噔响。罗马克勇往直前，直追其后，很快，来到她身后。史芬蓝回头，看到是罗马克，兴奋不已，想不到一向以早著称的罗马克也有迟到的时候。罗马克一直是她的学习楷模，时时刻刻如同直角坐标系一般向他看齐。
　　“罗老师好呀。”到了会议室门下，两者相去一步之遥时，史芬蓝不失时机地向他打招呼。
　　罗马克却不搭理，抢上一步，领先进了门！史芬蓝满脸的诧异——他竟然后来居上了。这招果然中用，黄守仁见最后一个是她，便道：“史老师，你又落后了。在初三冲刺阶段，时间就是分数——好，我们开会。”史芬蓝有苦难言呀。她的确看到罗马克明明在她身后的，但她又的确是尾随罗马克进门的！姜还是老的辣！
　　我真的老了吗？罗马克凝视着墙上挂的优秀教师先进个人的奖状，不禁问。不，当时领导颁奖时表彰道：“你宝刀不老哇！”当时，兴奋持续了两个多月。感谢领导的尊贤敬老，感谢广大人民对教育事业的热爱，感谢社会的尊师重教。于是他更加废寝忘食，闭门伏案著书立论，给后人留些精神财富。也为了让未来人懂得艰苦奋斗的重要。实际上，他也能以身作则，一日三餐，粗茶淡饭。
　　除了一个女儿正读高三准备攻清华外，罗马克几乎没有用钱的地方。子女都很孝贤，全部是高薪一族。定期寄回的钱不下两三千。罗马克颇懂得积谷防饥。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收好，做有详细的记录。曾记否，去年市里一名学生得了白血病。学校集中了全体教职工号召募捐，老师们面面相觑，罗马克一言不发地走到募捐箱。人们以为他要即兴演讲，动员大家吝啬解囊。他掏出贴身的三张百元大钞。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罗马克出手舒缓而轻柔，但绝无半点犹豫。
　　黄守仁带头鼓掌，其他人跟着叫好。心里却惋惜：罗马克是不是老糊涂了。但又想，唇亡必齿寒，于是暗暗叫苦：他开了这样的头，自己论年龄，论资历，都在他之上。定然是众望所归。一狠心，将手捅进钱包，手指在二张至三张之间徘徊。
　　罗马克有所觉察，感慨道：“我们老了，没多少希望了，但希望的种子终将要传递下去，几百文钱，聊表寸心，让所有的的孩子健康成长，共享碧海蓝天。”要命的是他把目光定格在黄守仁身上。小小的会议室里又隆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招很灵验，只见嗖的一声，三百元马上脱钱包而出！怕别人没有看清，用手弹开，大家看得真切，张张锵锵作响。室内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很多年轻老师自叹弗如，一来消费高，入不敷出；二来思想觉悟不够高。如果还要找理由的话，就是过于谦让，年轻难不与老者争锋。但罗马克、黄守仁的嘉言懿行鼓舞了不少人却是事实。
　　这次募捐上面没有下达指标，所以整个活动在轻松祥和的气氛中进行。等到黄守仁宣布结束，大家才感觉到口袋中的钱仍是自己的。
　　“笃笃笃”一阵微弱而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罗老师的回忆。会是谁？深夜来访。罗马克简单地收拾了桌面，随后“吱呀”开了门。伴随着嘤嘤的啜泣声，一小女孩像被吸了进来。
　　“什么——事？坐下讲清楚。”
　　来人便是冯婧，成绩单一发下来，她便忧心忡忡。那时便开始哭。影响了课堂，影响了大家的情绪，平时人缘就不好，这回更遭鄙夷。物理老师念她是三好学生，没有逐出庭外。却也看不顺眼，毫不同情道：“这点打击都受不了，日后难免寻短见。”
　　林欣敏不学无术，这回却破天荒得了94分。荣膺全班之冠，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遍长安花。他突击地复习一下课本，勇跃地回答吴之盛的提问。吴之盛形势所逼，也不管是黑猫白猫，只要能协助上课便是好猫！眼中流露着嘉赏，口中抒发着赞叹。陆涧川想，他早预感到尖子生会有这么一天，世态炎凉呀。林欣敏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今日之梓枫非昨日之梓枫也！”“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说得个个哑口无言。
　　啜泣总算得到罗马克的怜悯。“一次偶然的成绩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看重的是真才实学。”“年轻人切莫把成绩看得太重，把基础夯实才是明智之举。现在社会注重的是一个人的综合素质，最忌畏大起大落的人。”罗马克几乎倾其所有，才慢慢开导了冯婧。一提到综合素质，冯婧又想到林欣敏，怒火中烧。
　　“老师，我有一句话不知当理当讲，但对于我们班的学习至关重要。——可能会影响到升学率。”冯婧说出了她的推测，低着头。
　　“群策群力，管理班级。——说，若是有人胆敢做出影响班风的事，严惩不怠——说。”“有些同学，”冯婧道，“上课肆无忌惮地看课外书，把老师的话当……耳边风。不做作业，下课又滔滔不绝，谈天说地，与学习无关，疏远了成绩好的同学。
　　“特别是一些男生，大肆传播反考试思想，说，我们……高分低……低能。说，博览群书，明知天下事。还说，考试跟考举似的，说白了就是谋取功名！”冯婧擤一下鼻子接着又道：“有志之士都被他潜移默化中摧残了，老师，难道说你要看着我们意志消沉、全身崩溃后才肯出手相救吗？”
　　“好，有这么严重？”若不是亲耳所闻，罗马克万万没有想到这么激烈的、深邃的、精彩的陈词出自一个其貌不扬，平时沉默少言语的冯婧之口，差一点想把它当作作文来修改。评语都拟定了：文章针对性强，言简意赅，有一定的说服力！“啊，那么，有矛盾，解决矛盾。再说你有何高见？”

冷月

冯婧得今天是来诉苦的，不料弄巧成拙，反而像是离间同学关系。罗马克句句话简明扼要，很大程度上保留了意见。徒留无益，丢下一句“自己掂量”，甩门而去。留下莫名其妙的潜台词，足够罗马克参悟一两天了。

　　新问题层出不穷，不如置之不理，让他自生自灭。不，如置之不理，就会有燎原之势，最终难以收拾。现在正是体现我决策能力的时候，同学们期待着我重整天下，规范班级管理体制。为尖子生营造一个和谐幽雅的学习环境，营造一个相互竞逐的学习氛围。罗马克凝神苦思，目似瞑，意暇寐。以一孔之见勾勒着初三（2）班的未来——十多个同学考上重点，半数以上的有学校安置，一小部分兴高采烈地从我手里接过毕业证书，斗志昂扬地走上打工之路，啊，还有，要懂得感恩戴德。然后，我再补充一些励志的话，未必比不上戴尔&#8226；卡耐基！

　　初三（2）班永远是那么的热闹，晚读一过就十分明显。罗马克今天西装革履，右手点着一支烟，手臂挺直与肩同宽，与身躯成九十度角。红红的，袅袅的烟，仿佛是一匹忠诚的在前面引路的导盲犬，排雷式前进。左手提着一只空纸箱，箱里装着空气，箱口倾斜。来到后门，立即放慢了脚步，静静地注意着内部的动静。烟味并不懂得人世间的子虞尔诈，照样直爽地飘了进来。班长黄耀章机警，头抖动一下，瞥见是班主任。班主任的目光正落在比较吵闹的一簇人身上，当中就有林欣敏！又是你，桀骜不驯的家伙。

　　刚才的一瞥，像似给黄耀章服了定心丸，突然来了魄力和信心；一级看着一级干，一级干给一级看；上级下阶层，地方官属像得到了依靠，哪有不竭尽所能的道理。于是推推同桌陆涧川。陆涧川已经如同木桩一般静了，看的书，做的题都按计划进行，目标十分明确，不知他用意如何，反问：“干嘛？”

　　“班主任驾到。”

　　果然，这话被朗声说出，教室里安静了许多，涧川无非是被借用他一下。还有一些同学将信将疑，畅谈如初。黄耀章这回直截了当：“同学们……请安……请安静了。”

　　这话适得其反，引来哄堂大笑。罗马克以为黄耀章是故意挑战他的权威。原形毕现在同学面前，怒视耀章；他眼中的班级是按照计划管理的，他倾注了太多的心血，现在却看见是这般颓废模样，怎能不揪心呢？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还以为别人故意构陷他的班级呢？

　　“班长何在？”他明知故问。

　　“到。”黄耀章应声鹤起，挺胸收腹，一副严阵以待架势。

　　“好！幽静得很呀！”罗马克道，“正所谓‘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老师，我已经尽职了。”黄耀章几乎把“尽职”说成“殉职”。

　　“我是在表扬你呢！”

　　“哈哈哈。”

　　“砰”罗马克把空纸箱砸出了沉重的山响！

　　林欣敏侧耳聆听教诲，听得津津有味，脸上喜气洋洋。却被罗马克投来的一束光扼杀了。甚至目光似乎要永久性地定格在他的脸上，似乎要将他看透——罗马克有眼疾，可以朝某个方向目不转睛地盯着。同学们无不低头，莫敢仰视。林欣敏避开锋芒，玩弄手中的铅笔。半晌，微微地抬头望一眼，杀气腾腾的目光还在。身上不经意间又多了同学们聚焦的目光。林欣敏只觉浑身燥热，暗骂跟风作乱的人。班长不知什么时候已正襟危坐了。

　　“班长，你上讲台来。”

　　黄耀章不知是祸是福，战战兢兢地走上去，候旨调遣。罗马克把空纸箱端端正正地授予他，“陆涧川，来。”涧川很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物理题，离开他认为很安全的座位。同学们惊愕地看着，不知罗马克登坛作什么法。

　　“为了——提高我们班的学习成绩，形成良好我追你赶的学习氛围，我决定对全班进行一次整顿。”罗马克说得眉飞色舞。

　　“初三，是人生奋斗重要阶段，你们正值大好年华，应心无旁骛地；一心一意地；全力以赴地——投入紧张的复习当中。但有一些同学趁机沉迷于课外不良书刊。遗毒颇深，已不能自拨，我说啊，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所以，非常时期，采取非常策略。我现在宣布，非应试书刊一律没收。——黄耀章，你们从第一组开始，逐个搜查。没有理由，违抗者即刻搬书回家。”

　　罗马克说完，下面一片哗然，阵阵骚动。黄耀章迟迟不敢下手，陆涧川手足无措。林欣敏书柜里藏书可观。但他心存侥幸，以为罗马克不过装模作样，吓唬吓唬大家而已。

　　“动手，黄耀章，干大事者岂能优柔寡断。今天你的所作所为由我承担。”罗马克说着，走到第一号，临阵指挥。黄耀章打开杨晴雨的书柜，往内一朝，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于是道：“没有。”

　　“好，下一位！”

　　“也没有。”

　　“下一位！”

　　黄耀章如走马观花，望林欣敏杀来。林欣敏的脚微微发抖，为不外露，竟打起了节拍。教室里极安静，像黎明到来的一刹那。同学们屏神呼吸，更增加了肃杀的氛围。

　　“老师，这里发现了一本《三十六计》。”黄耀章终于有所收获，迫不急待地向罗马克汇报。

　　“缴为上计。”罗马克为之一振，从讲台飞一般闪到跟前，想顺藤摸瓜，“看看还有没有？”

　　黄耀章首战告捷，威武了不少，腰杆也挺直了许多，进一步翻起李兆星的书桌来。李兆星面无表情，一副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样子，冷冷道：“我啥书没有，社会百科？天文地理？医卜星象？——学富五车，汗牛充栋。别说一个黄耀章，一只空纸箱，就是十辆‘骡马客车’也未必搬得动。”黄耀章低声嘿嘿笑道：“奉旨办事，皇命难违呀。”罗马克听到“骡马客车”，眉头一皱，学了多年语文，一点也不懂得含蓄。但他倒不拉车，拉长了老脸以示气愤。但他的初衷毕竟是好的：为了免除后患，避免沉渣泛起！

　　“——没有！”

　　“好，下一位。”

　　林欣敏坐立不安了，有一位同学从后面悄悄递来一本书，他一看，傻了，几天前借出去的。一种不祥之兆袭上心头。果然，其他人见状，纷纷“还璧归赵”，这些书平时催都催不回来。这个时候，分散的安全性比集中的高。一旦集中起来，目标明显，就算有隐形遁影之术，其过程估计历时很久，而黄耀章就近在咫尺。数一数，共计十七册，加上书桌的内存。啊，天要亡我！时不利兮“骡”不逝，余兮余兮奈如何？同桌高明智看到梓枫满怀皆书，十分同情。又想，书到了罗马克的手中，不是明珠投暗么。于是耳语梓枫：“书可保，但须请客。”“好说，好说。”说完递过书。高明智等待罗马克面向讲台时，打了个响手，前面的几位得到信号，回头接应。

　　高明智压低嗓门道：“保护国粹，人人有责。”说完迅速分布到他们手中，没一个推辞。梓枫长长吁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恢复了紧张。

　　“还有多少本，快，安全转移。”高明智马不停蹄。

　　林欣敏往书桌中摸摸，啊，比想象的还多。平时他以书为荣，今朝书却连累了他。黄嘉瑜回过头来，道：“林欣敏，你完了。”这话加剧了他的紧张，似乎连头发也紧张得瑟瑟发抖。高明智道：“女人啊，就是祸水。”冯婧也是个女孩子，她似乎觉得要说些什么，于是刺激道：“也许人家梓枫洪福齐天。忽然绝处逢生呢。”

　　“呀，得了，得了，别说话。”高明智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另外，黄耀章过关斩将，已杀到左边的位置。看涧川托着的箱子，还挺沉的。

　　一共得了二十三本入帐。有一本鲁迅的《彷徨》，因为教育大纲中为合法书目。黄耀章不敢妄自定夺。罗马克抢过，翻翻，说：“这种书，是本好书，但内容艰深。一般人难以理解，如要硬看，只不过打发时间。最终会得不偿失。暂时没收！”

　　罗马克相当自信，的确，今日也收获颇丰。但远远达不到他的期望值。到目前为止，才只得了零星的二十来本。他对梓枫予以厚望，所以，身先士卒，率先一步到达梓枫面前。

　　“林欣敏，请起立。”罗马克说，“看你文章新奇叠出，一定看了不少吧——唉，杨意不逢啊。”

　　罗马克一向悭于赞扬，这回有幸。林欣敏倒也十分欣赏罗马克的口是心非，可这些赞赏的奉承丝毫引不起梓枫的兴趣。反而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厌恶，似乎逃亡者对牺牲者的颂扬——精于表演者，一定也精于伪饰。

　　黄耀章翻了一遍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

　　“啊哈，不可能。再仔细搜搜。”罗马克着急起来。同时向前迈进一步，疑惑地看着梓枫，看着书桌，但很快平静下来，用规劝的口吻说：“君子坦荡荡，有就有，要诚实，不要隐瞒——同学中有知情不报者，一经查出，严肃处理。”

　　“老师，书在风衣里。我亲眼看见他放进去的。”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幸好，她仅仅揭发了一小撮。

　　“好，冯婧，”罗马克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国家就是需要像你这样敢说真话，诤言直谏的人。那些到危难关头瞻前顾后的，怕也没啥出息——林欣敏，腹有诗书气自华呀，但书不是用来装饰的，快快拿出来吧。”

　　一共四本，金庸的《笑傲江湖》，繁体版；余秋雨的《行者无疆》；另外两本为后起作家所创，不值一提！另外还有三本就近在咫尺，只不过换上了语文，数学书的封面，得以幸免。

　　经过地毯式的扫荡，罗马克的箱子装得饱满，真是满载而归呀。原来他的目标是武侠小说，不料还有许多意外的收获。主要是杂志居多，有许多同学收藏《读者》合订本，厚厚的，罗马克爱不释手。黄耀章、陆涧川这回当刽子手，一点也不轻松，把书抬到罗马克房间后就被快快支走了。罗马克关起门来清点“战利品”。

　　大难不死的林欣敏毫不食言，在小卖部破费犒劳有功之人。一边谈笑，一面向宿舍走。患难见真情，平日一言不发的同桌，临危受命，心中甚是感激。林欣敏一路不知说了多少“谢谢”。

　　大家这回总算看清了罗马克的庐山真面目，仿佛也颇高兴，但是个敏感的字眼，没人谈及到他。他最后的一句话是“你们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总之我要对你们的前途负责”。

　　晚上，宿舍里安静下来，林欣敏才感到阵阵的悲凉，想，这清平盛世仍不能好好读书，冯婧的表现更让他刮目相看。

　　过了几天，罗马克准时在早读时出现，精神疲惫不堪，想必是夜夜挑灯苦读也！他走上讲台，止住了读书声。说道：“大家请往自己的脚下看——看出了什么？”

　　同学们个个兴趣盎然地看着罗马克，不知他葫芦里又推出什么新药！怯生生地朝地面上看。除了几张废纸和几粒瓜子壳以外，再也看不出什么，还以为罗马克老花镜里别有洞天呢！

　　“大家再看仔细。”

　　“啥也没有。”……“请老师明示。”……

　　“大家就近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罗马克推推老花镜，接着道，“现在是初三冲刺时刻，我并不存心占用大家宝贵时间。俗语说，磨刀不误砍柴功。为了节省更多的时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丢一片垃圾。

　　“值日生从今天起增加一项工作——作日志。就是把每天的卫生、纪律情况如实地反映。然后交到我那里审阅。如不属实，罚做三天。大家都听明白了吧。”

　　“要是找不到你呢？”有好事者问。

　　“我每天都有会准时出现，除非有什么不测！”

　　“哈哈……”

　　“不许笑。”砰，罗马克坚硬地拍讲台。人们仿佛感觉到地板晃了一下，立刻肃静。“我现在是作规定，有些人就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到时候就不知道错在哪。比如说那天，我明明说得清楚，可昨天下午居然有人敲响我的门，说索要回课外书，说是在外面书店借的。我说啊，就是博物馆借的你也休想要回啦。”

　　林欣敏听了半天，也不知罗马克所云，转弯又抹角，像酒后驾车；一天的好心情就这样被搅了。

冷月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教室里教学工作井井有条，罗马克通过值日生的反映，总算知道了初三（2）班的脉搏，教学工作勉强能与日俱进！上班会的素材也丰富多彩了，动辄几分钟，长则洋洋洒洒一两节课不知疲倦。就是苦了初三（2）班的值日生，惶惶不可终日，罗马克喜怒无常，“一封朝三分奏九重天，夕罚扫地两三天”成了家常便饭。因而值日志在谋篇布局上最讲别出心裁，让罗马克沉浸在轻快的气氛中，拨冗挥翰，签下大名，那么，一天的值日就算成功了。

　　当时应运而生几种风格的文体，如简约型：“第一节上语文，如沐春风；第二节上英语，鹦鹉学舌；第三节上化学，拖牛上树；第四节自习，喜气洋洋！其余一切正常。”也有纪实型的，尤其是冯婧的值日报告，更得罗马克嘉许：“今天天气晴好，风清云淡，金秋送爽”等一系列的天气描写后笔锋一转，切入题，“八点十五分，林欣敏与陆涧川讲话，跨跃两个座位，影响恶劣，陆涧川本无心搭理，奈何他纠缠不息，方与之窃窃私语。八点二十分，吴之盛老师昂首阔步走进教室，同学们齐声叫好，李兆星却叫个大喏，把“好”字拉得老长，像是蓄意已久，引得哄堂大笑。更有甚者，公然在课堂上睡觉，为了维护其隐私，这里就不一一列举，望其心知肚明。各位老师尽心尽责，讲解详尽，循循善诱，像电磁感应一样吸引了同学的注意力，其余一切还算正常，恕不赘述！”

　　罗马克抚巻大悦，当即批下“良好”两字，又根据日记上的记载，顺藤摸瓜，传来李兆星，询问是否确有其事，李兆星笑笑给了罗马克肯定的答案。又传来林欣敏，问了同样的问题，梓枫说忘了，罗老师扬扬手中的白纸黑字，说道：“我可记得真切哦！”只好默认。后来根据日记上的一面之辞，纠出当天昏睡者若干人。“好了，接下来由你们做值日，让你们理解一下别人的苦楚。”

　　一天事毕，大家惴惴不安，终于挨到天明，李兆星又暗暗地看了几扁遍，订正几个错别字，又找林欣敏润色了一回，惶恐地呈上日记本，上书：“昨夜风雨大作，我们宿舍摇摇欲坠，大家担惊受怕，班长立即出榜安民：‘大家不用担心，有人比我们更担心呢。’老天真没眼，在班长的上空开了个天窗，雨水浠浠沥沥地往下渗，正所谓屋漏更遭连夜雨，班长拿起水桶承接，夜徒数处，忙乎了一个晚上。我们把头蒙得严实，以示哀悼！班长却云：何漏之有！”

　　罗马克看后，脸面像蛀了虫的苦瓜，青一块，紫一块。最终还是勉强签下个“阅”字，幸灾乐祸道：“呵呵，还有两天呢。”

　　有了上回的经验，往下的日记写起来得心应手：“你看她，长发披肩，青面缭牙，面目可憎，张牙舞爪，声如雷鸣，把同学都吵醒了，至今未婚！……”

　　“陆涧川，男，16岁左右，你看他哪里像是十六岁的人，分明已年过花甲，成绩平平，惟腰椎间盘骨突出，脸上总带着狰狞的笑，嘿嘿，嘿嘿，一看就知道心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样写完全是为了迎合罗马克的阅读习惯，他生性多疑，好猜忌，一但前一步猜测得逞，就顺着思路往下作进一步的推断。

　　李兆星问陆涧川罗马克今天穿什么鞋，因为写作需要。陆涧川说道：“穿一双黄色老皮靴，跟一艘小船一般。”

　　李兆生感激涕零，道：“好。”于是继续刻画他的人物形象：“穿一双黄色的皮鞋，跟小船一般，让他尽情地在知识的海洋里邀游。戴一副周仆园式的老花镱，头发显然已经经过电子处理，雪白中容不下半点青丝，如果他借不到洗发水，两天之后，你就会看到爆炸加能烫的蓬松效果。”

　　罗马克哪里知道李兆星的皮里横秋，只道是班上有人未老先衰，自己六十出头还没出现他笔下的苍老，反而洋洋自得。又认为随着阅历的增加，他们的文章越发具有可读性，逆境出人才这话在当今社会仍不可辩驳。再加上李兆星态度虔诚，可堪造就啊，于是教导几句，值日还有一天云云。

　　“在月黑风高的晚上，物寂人喧，草莽杂卉处，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东西带来了么？’几具黑衣人应道：‘带来了！’‘那我们开始吧。’月光下，几把刀亮锃锃，带着寒光，‘霍’的就是一刀——幸亏躲得快，没伤及自己。刀这东西，如掌握不好，伤人七分，自伤三分。锵锵锵，利刃碰击声，哧哧，削铁如泥声，扑扑扑，巨物倒地声……

　　“‘快把他们拖到垃圾池焚烧了。’又是苍老的声音，‘太沉了。’‘剁了！’几黑影在刀光剑影中忙碌了一阵后，回到老者面前集合，老者看看月色，一更未到，再看看现场，并无蛛丝马迹，沙哑道：‘林欣敏，把工具带回办公室，其余同学回宿舍休息。’

　　“宿舍周边环境自从整顿后，方圆五十步内的老鼠闻风丧胆，四野寂寂，夜不敝户。罗老师功垂千古而为百世师矣。”

　　这是林欣敏的值日志，罗马克刚看到开头时，脸色阴沉，待看到一半，忧喜参半，看完后，转悲为喜，喜出望外！笑道：“呵呵，哪里，哪里。”种种的挑剔早就飞到爪哇岛去了。

　　罗马克的举动也不是毫无用处，这不，同学们文字驾驭能力都得到了相应的提高了，他们除了应付公差之外，还创作也自己了的作品！如，李兆星、林欣敏他们就假借陆涧川之名写了一则通知：

　　为了感谢您对本公司的长期支持，本公司特发此函，邀请你参加五一大酬宾活动，活动期间，可享受无限超值优惠，年龄不限，凡心未泯者即可；相貌不限，特别适用于面目可憎者、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者。为了举办此次活动，本公司特地引进乌有乡先进的未卜先知检测仪，变废为宝美容仪，回收利用治疗仪。

　　美丽来自专业的呵护，早一天到来，早一天告别苦恼。随治随走，不影响学习工作，凭此通知可优惠10％。

　　本公司郑重承诺：一经治疗合格者，可颁发美丽许可证（此证全国通用，不得转借她人）。

　　乘车路线：出了宿舍门口，看到五层以上的高楼，登上，看看四下没人时，纵身跳下即到！

　　女生们看后，当然不服。也找来能人模仿写了一则通缉令捉拿笔者：

　　陆涧川，男，幽冥装配部近来发现你是十多年前生产的不合格产品。当时由于监管部把关不严，疏忽质量管理，未达到人事部要求的各项指标就投入市场。据举报，有严重的质量问题：牙齿暴出遮下巴，眼睛细小如芝麻，心胸狭窄易以怒，腰肢粗大赛南瓜！严重地影响了本装配部在人间的声誉，对此，本装配部谨向使用此劣质产品的用户和深受其害的用户表示深深的歉意。同时也希望广大知情群众积极配合。（具体方法：可就近就地正法了他，然后你可通过多种途径联系我们：服毒、跳楼、枪决、割腕等等。温馨提醒：跳楼速度快捷，操作简单。）

　　幽冥人类制造有限公司

　　猴年马月狗日

　　接下来的几天，罗马克新规定层出不穷。先是取消了电脑课，说为了防止有的人借机玩游戏。课余时间，想运动一下也是以艰难的，他把班里的球类统统“保管”了。教室有一台二战时期的收录机，罗马克课间十分钟来巡堂时，发现居然响着林俊杰的妖声怪气——圈圈年年圈圈，甜甜粘粘甜甜的我，深深爱你的脸……不懂爱恨情仇颠倒的我们，都以为爱情就像风雨的善变……啊，要不得，要不得。再仔细听——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都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哈啊——因而收录机也拿回了房间保管。学习委员前去说情，说英语需要听力。罗马克道：“英语讲究朗读背诵。靠听力培养的英语十分愚蠢，学成后无非是哑吧英语——我知道你们想听流行歌，放纵自我！”最后还是英语老师亲自出马，才算物归原主。

　　以后罗马克到教室来，又多了一项使命——辨别有无异样之音。

　　话说那天明知故犯者便是叶婷婷。家住城镇，不太受这里的“风俗”影响。家旁是一间图书馆，从小对四书五经耳濡目染。和妈妈理论，才购置得几本新书。不料罗马克像一阵风似的，全刮走了。与他摆事实，讲道理。罗马克就是蛮不讲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双方旗鼓相当，打得难舍难分。所以必需求助外援。

　　时值四月，正是烈日开始走向成熟的时候，大家都躲到树荫下寻找一片阴凉。叶婷婷一个电话打回家，妈妈宋玉君连饭也不敢先吃，风尘仆仆，就来了。你说她不吃，她在电视台工作，极其轻松，主要工作就是化妆；二是因为盼女心切。女儿在电话里只说“有事，来了自然知道”，使用的又是小灵通，音质差，信号飘乎不定。叶婷婷着墨不多，是因为事情太荒谬，说出来怕宋玉君大牙都笑断两根。等到她决定说时，信号断了。摸摸眼睑，却是湿润的。她受了太大的委屈，又以冷艳自居，从不向人流露脆弱的确一面。

　　为了节省时间，亦是为了保留个好形象，宋玉君选择了打的。但试问，她又有哪次能衣衫无损地挤上公交车了呢？

　　罗马克自从大刀阔斧地整顿班级后，登门造访的人特别多。大家都想来请教这项新举措的伟大用意。因而，罗马克特别留意门的响动。现在，他打扫卫生。门被敲响，他下意识地一惊，却再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原来是拖把碰到。

　　“笃……笃……”

　　罗马克这回迟疑地看着门。“笃笃……笃笃……”这回肯定没有判决错误了。于是开了门。

　　一看，是两位女子，一个面熟，一个面生。罗马克依附着拖把站着，汗水浸透沾在身上的汗衫。映出一条条肋骨，磷峋得犹如一株迎客松。宋玉君因为没什么奔波之苦，一直轻轻松松，清清爽爽，保持着上午应有的新鲜。而且着装讲究，不落俗套。

　　“罗老师‘清理门户’呢。打扰打扰。”

　　出语居然也不俗，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思索一下，忙道：“初次见面，有失远迎！请进请进。”母女俩亭亭焉，如玉树临风；囷囷焉疏影斜横。让她们站着，难免落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骂名。于是转身入卧室，出来时，手中拎着两张纯天然木质板凳，还换上了一件长套衫。那凳子显是出自名家，上面斑驳的木皮尚未刨光滑，与古香古色的房间布置相得益彰；那件长袖衫似乎年代久远，皱巴巴的，让人怀疑考古又取得新进展！

　　“我这草房平日纤尘不染，我也从不打理，今天心血来潮，挥挥这大毛笔，嘿，挺生的。”

　　叶婷婷适才有幸看到罗马克搞卫生，漫条斯里的动作，甚有禅机。想必长年累月仙居宝方，定能参悟佛法，修得正果。六根为此清净。于是随口道：“正所谓‘禅心似月迥无尘’呀，老师，真有……”叶婷婷正想说“佛性”，想想，要是平时则可，现在母亲在场，恭维的话也似讽刺，有犯上作乱之嫌，改用“除尘妙法”。

　　“怎么跟老师说话呢？——长幼有致。”宋玉君嘴快，扫了女儿的兴。

　　罗马克眼睛一亮，没把叶母的话放在心上，叶婷婷刚才的那句诗，不知出自何处，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心里却非常感激宋玉君掩饰了他才思穷尽时的窘态。如若对方是同龄人，尚可用句“哪里哪里”来招架，可毕竟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随口吟诗，汗颜呀。不过他很快便想开了：学生背诗，为了应付考试，多半是死记硬背，未必真正吃透诗歌的真正内涵。于是微微哂笑，赞叹道：“令媛冰雪聪明慧，家长教子有方呀。”

冷月

“哪里话，名师出高徒，名师出高徒！”

　　“哪里，哪里，高徒出名师！”罗马克道，“哦，我想起来了，刚才那句诗是《西游记》水仙奄中唐三臧的诗，下一句是‘诗兴如天青更新’。”后半句话他没有勇气说，话到嘴边又给他活生生咽下去了。那种痛苦，也只有爱慕虚荣者才可明白。

　　这是一间综合型房屋，集书房、客厅、厨房于一身，其中，放置了一张单人床，床上棉褥齐整。床底锲满了旧书报，整整齐齐，从泛黄的菱边可以判断，已上些年纪了。一张苍黑色的书柜隔在中间，形成不可缺少的屏障。书柜中一本本累叠起，很整齐，显然，受到了主人的冷落，从新妆艳艳到面老页黄，一直被束之高阁。一张半旧的办公桌横在眼前，与书柜成90°角，但它与书柜之间有一尺之郤，显然，罗马克的好身材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桌面上凌乱地放着几本工具书。还有文房三宝——砚与墨水合成一宝——瓶装墨水。代替砚台的应算是烟灰缸，墨水瓶置于其中。

　　墙壁上写有几字：“有教无类。”可能因为纸质不过关，吸墨差，渗得尤如“力透纸背”。叶婷婷按图索骑，又发现多几字，“无师自通”。与“有教无类”隔墙相望。

　　罗马克端出一水壶，见母女俩正仰头赏字，喜上眉梢，道：“信笔涂鸦，不屑一顾。来来，二位屈顾草庐，让我声名倍价呀。‘半枕松风茶未熟’，来来来，喝杯水，去污除垢。”叶婷婷听他话中大有意思：一是把学校教工宿舍贬得不文一钱；草庐岂是一般凡夫俗子的处所。俩人各各接过一柄，慢慢泯品。

　　宋玉君道：“罗老师真是‘吟怀潇洒满腔春’呐，好有雅兴，婷儿，要多多跟老师学习。”

　　现在罗马克产生了两个问题，一是诗的出处；一是请教字如何。两个问题总有个轻重缓急之分，但两个答案对他日后的自我鉴定非常有价值。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于是还是趁热打铁，但换了一种问法：“两副字呀，其中有一副是我的拙作，另一副是门徒的佳作。请两位用慧眼甄别一下。”说完身了一斜，穿过狭缝，坐到办公桌前，祈盼答案。

　　叶婷婷想，这里远离喧嚣，清幽古朴，日后遇到念不懂的诗，拿到这里一对照，定能豁然开通！

　　“我看都一样嘛。”

　　“胡说八道，哪能都一样？”宋玉君道，“市面上相似的东西多着呢，有的甚至临摹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一到鉴别家手里，赝品终究是赝品，砒漏败露无余。”宋玉君似乎平时不得讲话，现在一打开话夹子，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同一个字，虽然笔法相同，形状相似，但都有不同之处，或形似神殊，或去形遗神，很难做到两全其美的。”

　　“要是形神兼备呢？”

　　“傻丫头，把字写得好就已经十分艰难了。要把握好大师们的一招一式，更是难上加难。没待你学成，已到了耄耋之年，行将就木矣。”宋玉君接着说：“同一笔当中，力道不同，又有千变万化。经书法家仔细琢磨，认真推敲，结合自己的风格，才算得上极品。虽说那都是兔起鹊落，在一瞬间内完成，但俗话说得好，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啊。别看只不过是廖廖几笔，却蕴含着深厚的功力啊。

　　“当然，如果能潜心修练，也能达到最高境界。如冯承素的《兰亭集序》就能以假乱真，如《清明上河图》就是一位广东顺德市一位画家所为。”

　　叶婷婷又问：“既然能冒充名家，为何不自成一家？”

　　“你以为艺术创作都像春种秋收那么简单么？自然是自主创新艰难了，所以干脆全盘照搬，既迎合了大家先入为主的心理，又名利双收，具有‘疗程’短，见效快的特点。何乐而不为呢？”

　　“说得有点道理，”罗马克赞许地看着宋玉君，说，“可以看得出，你是个热爱丹青的人。”

　　宋玉君连忙道：“赶鴨子上架罢了，呵呵，工作需要，博而不专，在老师面前，算是班门弄斧。”

　　罗马克似乎也是一位郁郁不得志之人，他道，“你们学生最讲究的就是创新，最缺乏的也是创新。纵观历届高考作文，大凡得满分者无不透露出一个新字。如某年的高考满分作文《赤兔之死》，作者称，他把《三国演义》看了六遍，然后才偶得灵感。你们学生应勇于创新，敢于质疑权威——这也是我时常教你们的嘛。当然，也要谦虚好学，聆听长者的教诲。有些东西一辈子才领悟到，你们偶得一闻，理应铭记在心，谨记——世事洞明皆学问；切忌——以为天下之美尽在己的狂妄自大。”

　　罗马克对自己的演讲十分得意，首先，完全是打无准备之战，完全是即席发挥。同时也得益于大量关联词的运用自如。当然，关于演讲的技巧，怯场的克服，打开思路的秘诀，他会另择一堂课精讲。母女俩天性爱笑，早就笑逐颜开，温婉可爱。罗马克乘胜追击：“我们有些人拾人牙慧，却以为得了真传，其实不然，他不什都不懂，什么都是凭空推揣。”

　　宋玉君一直没有机会点破主题，耐着性子听罗马克涛涛不绝地兜售他的思想。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有几次罗马克口干舌燥，举起茶杯，场面立即阒然无声，叶婷婷以为机会来了，低声道：“妈，是时候了。”话音未落，罗马克猛喝一口，肩膀随之垄起，脖梗往后一仰，成功地咽下去了，大有兔起鹘落之势。“令爱这一代是典型的独生仔啊。”罗马克推陈出新，“独立能力稍微差了些，辛苦你们作父母的了。”罗马克的意思是叶婷婷娇生惯养，处处要父母跟踪。叶婷婷的嘴都嘟起能挂东西了，但随即不露声色，如果过于冲动，不正印正了罗马克的推测么？宋玉君对着不怀好意的赞美还是欣然点头，溺爱也是爱呀。就像埋头苦干比精明巧干更得到认同一样。

　　“要是真正下笔时，联想不起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比如说这一撇蕴藏什么，那一捺又要渲染什么，那么作品不就苍白无华了么？”叶婷婷旧话重提，发出疑问。

　　“费话，一代宗师哪个不是博闻强记的，怎会有所疏漏。所谓意在笔先，平时看到书法家静默不语，说不定正在打腹稿，构思着字体的布局呢。就实在健忘了，他顺其自然，纵马由缰，同样妙笔生花呀。再有些东西，连艺术家本身也没有想到，也反映到了作品当中，在后来的鉴赏中一一被挖掘出来。也就是常说的，每一副作品的潜在价值都是无法估计的。”

　　“十分准确，十分准确，”是个苍老的声音，罗马克以为是说他，激动不已，“你妈妈对书法果有造诣，今日见教，受益匪浅呀。”

　　“罗老师言重了，我这弄斧到班门。你看这‘有教无类’几字，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如猛虎下山，有不可扼勒之势。定然出自贵手；‘无师自通’，单从字眼上分析，狂妄自大，而且笔路锋芒，英气四溢，想必是高徒所为。”

　　罗马克正想点头，叶婷婷道：“不对，不对，这‘有教无类’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无据无束，怡然而自得而出神而入化，宣示着作者坦荡的胸襟和豪放的性格，因而形态游离，无所依傍，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神出鬼没的感觉，我猜想作者是个桀骜不驯的学生；而那边几字苍劲雄浑，气势凌人，才应该是老师的墨宝。”

　　罗马克庆幸刚才没有点头赞同太早，说：“两人的意见同出机杼，虽然结论大相径庭，却是英雄所见。”心里却暗骂，妇人之见。“作者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作品。你妈说得对，一招一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使法，良莠全看人的修为。”

　　“好的作品散发出的人文气息是无穷无尽的，如蒙那丽莎的菀尔，齐白石纸上的跳跃，徐悲鸿笔下的奔腾。”

　　“对对，”叶婷婷认同道，“如岳灵珊的‘玉女剑十九式’，令狐冲徒手拆解，还游刃有余。等到令狐冲与风轻扬过招时，风前辈以掌作剑，击落令狐大哥的长剑！嘿，又如，岳不群的‘有凤来仪’……”

　　“得了，什么乱七八糟。”宋玉君本想与女儿同心协力，而叶婷婷恰好背道而驰，已经很不高兴了，又扯出这些让人听不懂的东西，更加愤慨，但并至于影响母女情深。

　　罗马克道：“小女聪颖过人，倒很有灵性。家长应善加指引，以免走上歧途，不思学业。——刚才你说的，我们还没有上到，是第六册的吧。倒很有启发性，学生就应该学有所思，思有所得。”

　　“哦，是金庸的《笑傲江湖》。”

　　“嗯，好书，好书——可见，老师平时叫你们博览群书，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老师喜欢研读金庸的大作么？”

　　“噢，不，金庸倒没见过，他的《笑傲江湖》我倒有一面之缘，只不过那么久了，都丢得差不多了，可能只残存一两册了。唉，世上的东西哪有十全十美的。”罗马克露出悲恸的神色，沉默不语。

　　罗马克所言的残存的一两册恐怕是那天抄没来的，想到这也顿生凄容。宋玉君玩弄着手中的水杯，不在乎知放置何处。房间里有且只有一张桌子，且是书桌。罗马克正端坐于前，走上去放杯，显然不礼貌，罗马克并未察觉，说道：“我还没问你们为何而来呢。”

　　“噢，对，罗老师，是这样的。”宋玉君完全以商量的口吻说，“小婷说在教室丢了几本书，其它同学也有相同的情况，我认为学生应从小培养阅读习惯，一旦养成，便终生受用。我也昼量地节省开支支持她的兴趣。可现在学校安全措施没做到位，图书得不到保障，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变相打击。

　　“老师，我们不是书香门第，小女家中没啥藏书；我也常劝她妥善保管。唉，早知道，买盗版的得了，才四折。

　　“现在一本书，便消我一天的薪水，当真来之不易。幸亏她有先见之明，先睹为快；只可怜她一个弟弟，嚷着要读书，唉，多儿多女累死妈。”

　　“那是好事呀。”罗马克道，只针对后一句话作出回答，“应鼎力支持。”

　　罗马克适才还担心宋玉君开门见山，不留情面地谩骂他误人前程呢。不料编出这个不着边际的美丽谎言。虽然不高兴，却也不恼怒，反而镇定了许多。接着说：“在阅读方面，家长一般很盲目，不知如何帮助孩子，如何选择书籍，市场上的书五花八门，很多思想不端正格调低下的书的充斥着市场，如果选择了不良书刊，特别是武侠，爱情之类的，孩子沉湎其中，荒废学业，反而害了他呀。当然，有的家长在这方面比较谨慎。”

　　叶婷婷在一旁听着，罗马克果然又搬出他的金字招牌，心里顿生阵阵担忧。只见宋玉君微微一笑，洁白的牙齿露出来，像冬日里的皓皓白雪。现在真的是在考验她的温柔，善解人意的时候，她岂会中计。也怪不得女儿性格这么开朗达观。

　　“老师的担忧让作家长的十分宽慰和惭愧，”宋玉君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澎湃起伏，“记得初一时，她说要看些课外书，我很慌张，生怕她耽误了学习，还征求了她外公的意见，不料他道，多多益善。还赠送了一本珍藏多年的《唐诗三百首》，扉页引了一句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引得好，引得好——只不过是宋代诗人卢梅坡的烩炙名句，与书本不符。”罗马克自信说。

　　“她外公的意思，正是要她不囿于文本，敢于超越自我，锐意革新；第二，赠言不出自唐诗，即使阿婷通读全书，也找不到出处！（叶婷婷当初还以为是外公写的呢！）让她明白学无止境呀。——老人家这句话出，早预见到日后的这种不尽人意，如成绩不如人啦，不善于交往啦，都要处之泰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坚持自己的志趣爱好，塑造健全人格。”

　　“嘟呜——嘟呜——”电话铃声响，罗马克纵身窜起，说声不好意思，回到盥洗室接电话。叶婷婷兴奋地看着妈妈，妈妈勉强一笑，虽然带着疲惫，仍十分亲切。她起身接过妈妈的杯子，一同放到指定的位置！衬得十分不和谐。母女俩相视一笑。叶婷婷搂住妈妈的脖子耳语：“罗老师真守旧，妈，我不喜欢。”妈妈用手指轻轻一指，也不曾瞄准，却不偏不倚点中婷婷的鼻尖，她任性的把头一扭，偎到另一只肩上，娇道：“妈，如罗马克不还书，还要你买。”脸上浮泛着天真的神情。

　　“得了，得了，”叶母道：“不就是几十块钱吗？致于吗——你看我不是以力据争吗？你让我静一静，让我组织一下语言。”

　　“驳倒他，心服口服的。”

　　“嘻嘻，哈哈。”

　　罗马克的声音传出：“好，好，你让他去办。”“嗯，对。”“正是……”“一定一定……呵呵……”一听，都是节节败退的语气，对方估计能说会道，巧舌如簧。

　　声音停后十来秒，罗马克摇着小脑袋出现。一副公务缠身，欲罢不能的样子。

　　“我们说到哪了？”

　　宋玉君放慢节奏，一字一顿地说：“我们认为罗老师在方式上过于激烈，对于学生宜良言相劝，有时，采取强硬措施只会激起学生的叛逆情绪。我想到的，大概老师已经想到了，我未想到的，还望老师指教。”

　　“你的话很理论，”罗马克早就料想到纸包不住火的，她要撕破脸皮只是迟早的事情，干脆说，“在实际操作中，单凭理论是不行的，我很了解家长们关心孩子的心情，我们老师同样于心不忍——为了学生学业，甘受人辱骂。”罗马克以为他这样做会最终打动家长，博得支持。没想到宋玉君处处庇护着孩子，日后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

　　“老师认为遭人厌恶就会对我们的学习有所帮助吗？”叶婷婷不再矜持，所有的谦让在这里都是徒然。

　　“学生常犯的毛病就是偏执，以为学有所成，以为‘无己若者’，吃亏了还不知悔改，却责怪客观因素！你们年轻人，不应参与到毫无意义的急辨当中。做点实事，练点才干，否则，‘白发方悔读书迟’啊。”

　　“我等岂好辨哉？不得已而已。学校如能够营造一个宽松祥和的学习环境，好学生有用武之地，进一步学生不遭到歧视，人人激励上进。我想我现在大概在教室泛舟书海了。”

　　罗马克干笑一声，摇摇头：“你们还不够幸福？你想想，我们这一代，食不裹腹，居无定所，还不一样学成一身学问。你们还不安心读书？抱怨这抱怨那，唉，一代不如一代了——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念念不忘无产阶级专政！光芒四射的毛主席思想万岁！……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岁！”

　　后面的话几乎低不可闻，罗马克似乎回到了过去的峥嵘岁月。是愧疚，似忏悔；是愤慨，似包容。母女俩人痴痴地站着，很似惊诧。室内的空气从沸点凝降到冰点，再低，更低，悄无声息。

　　最后还是罗马克主动交出了书，书完整无缺。罗马克说道：“这些书对孩子的写作很有提高，如余华的《活着》的语言描写别开生面，《复活》对社会的剖析一针见血。”宋玉君道：“难得老师有雅兴，我在中学时尚能坐着看书，现在是赶鸭子上架喽！”“唔，保持阅读的习惯，不带太多的功利目的，在书山学海中漫游，怡然自乐而与时俯仰——”罗马克对其自己无所追求，偏安一隅的生活资态颇满意。

　　“是啊，带些书卷气息，清贫而不寒碜，富裕而不庸俗。”

　　罗马克微蹙眉头，算是勉强赞同了。认为她的言词，露出斧凿痕迹。不甚精美，甚至有些鄙俗。但想想毕竟是局外人，就不做苛刻的要求了——原谅她的无知！所以话锋一转：“你看，以后有问题多与老师沟通，没有过不了的砍儿。”

　　“对呀，现在的孩子就爱把自己闷起来。”叶婷婷感觉不妙，道：“我要回教室复习了。”宋玉君相随而起身，罗马克从书桌后闪出，开门送客。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孩子执迷不悟了。”罗马克想，“看来家庭教育明显滞后了。教育改革志在必行。”“这样的娇生惯养能有何出息。”屋里最终还是传出了愤懑声，人们以为罗马克能够忍耐到她们走远，没想到还是“晚节不保”。二人加快了步伐，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到操场上生龙活虎的场面，烦恼文始释然，刚才的不快早飞到爪哇国去了。俩人脸上泛着红晕，身姿绰约迷人，所到之处都营造出一道怡人的风景。

　　叶婷婷问：“妈，罗老师真有意思。”

　　宋玉君淡淡一笑，她觉得他的为人滑稽可笑，但终究是个老师，无时不刻不影响着女儿。现行教育制度无可厚非，关键在于人，事在人为，思想僵化的人，在哪里都是陈旧保守的维护者。其实他们也不确实这样做对不对，总之，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没得改变的，于是就是坚持的理由了！坚持下来，就出业绩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忧虑占据在心头。但她宁愿相信女儿与众不同的。从外表到教养，都不能与同辈相提并论。如果不是顺从孩子的意见，来到这穷乡僻壤，她早就筹划着女儿的出国事宜，接受精英教育了。中学生看课外书，本来就不是可以争辨的事情。应该倡导他们大胆地猎取，取长工补短，接受大师的熏陶洗礼。

　　罗马克却处处设碍，处处阻挠，不知有何意图？她不敢尝试去想。甚至连想法都不应该有。

　　穿过郁郁葱葱的葡萄架架起的绿色长廊，天朗气清。“唉”叹了一声，天人之别呀。叶婷婷捧着那些失而复得的书，欢呼雀跃像只在母亲大翅膀庇护的小鸡，似乎还拍打着小羽翼，振翅欲飞的样子。看到妈妈无故而叹，问她叹什么气。

　　妈妈不答，叶婷婷道：“那一定是中暑了，你有没有感到四肢乏力，呼吸困难？”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一定是喝了老夫子的‘陈年佳茗’了。”

　　“怎么可能，那只会消暑散热，提神醒脑。”

　　叶婷婷正色道：“一定要予以重视！你想，他隐居在这里，不与外界沟通，说不定在秘密地研制什么神方仙药，你来了，正好可以试试药效！看他稀奇古怪的，嗨，有可能。说不有一天他突然向江湖宣布避邪剑谱在他手中，结果带来江湖的一场劫难……”

　　宋玉君不禁笑了，一提到避邪剑谱，人们首先想到的不是它无穷的威力，而是修练的独门技法：“要练此功，挥刀自宫！”

　　“你又胡说，大凡旷世奇才都性格都有些怪僻。比如爱因斯坦，当时有人认为是神经失常，结果他的大脑被认作聪明的标志！牛顿小时候被断定是傻瓜……”

　　“妈妈不也常常骂我是傻瓜？”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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