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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渐绯

很久之后的一个傍晚,菲倚在舰船的舷窗边,看着窗外无限纵深的黑暗中群星闪烁,她试图去回想那个得救般的下午,首先想起的却并不是食物的味道,而是那一间军官公寓明亮的窗户上碎花图案整整齐齐被束在两边的窗帘,和桌面上款式简洁却亮闪闪的很有质感的金属军用餐具。坐在对面的男人似乎不断地向她说了很多的话,但菲一句也记不起。无论她如何拼命的去回忆,那些现在很想听到的话,一句也记不起。最终的记忆,只剩了窗帘和餐具,仅此而已。这种时候,菲也只能以自嘲的笑笑来安抚自己。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情,往往总是最先被放入遗忘的区域,然后在回忆往事的时候,记忆便息事宁人的只剩了一个淡淡的有点感伤的水印,只是感伤而已。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又如何活下去呢。她这样告诉自己。如果不去忘记的话,我又如何容忍经历了那一切却仍然活下来的自己呢。

  “你不可以再吃下去了。”男人忽然将她手中的盘子拿开,“你的胃会烂掉的。”

  菲用几乎是怨恨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收敛起笑容,非常认真地说:“你的眼睛很美。”他这样说着,一边将手放在了菲的腰上。菲怔了一下,垂下眼睛。

  等价交换。她很明白。

  高潮的时候,她听到自己身上的男人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小雪。

  小雪是他的未婚妻。小雪很温柔。小雪很美。小雪很善解人意。小雪有很多的朋友。小雪种的月下草比月光还漂亮。小雪跳起舞就像六月的凤凰木般让人移不开目光。小雪和他说好了要建一个幸福的家庭,生五个孩子,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小雪的父母不同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没有任何政治前途的穷光蛋。

  于是这个叫做蒋楷的男人加入了军队。

  蒋楷在禹次军第七舰队上的三级主舰薰华号上任二级参谋。算不上什么很高的职位,但足够他不受非议的在自己的军官公寓里养一个杻阳女人。事实上,这种事情在如今驻扎在远离前线专供收容附近难民的令丘上的第七舰队中非常盛行。

  蒋楷并不是什么难以相处的男人。再不谈到小雪的时候,他总是一个安静而严肃的人。有的时候甚至会让菲有点怀念的想起锐。

  菲过上了似乎比以前更像人的生活。有充足的食物,温暖的住处,甚至由于蒋楷将自己当作理所当然的同伴和同居人的态度而获得了一点虚伪但好像可见的尊严。但她很清楚——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离“人”这个词语如此的遥远过。

  有时候,菲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句行尸走肉,真正的自己早在那时候随小芫一起死去了。但同时她又悲哀的明白,自己之所以会有这些“觉得”,不过是由于她的确很确切的活着,活在这个世界上。

  时间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在蒋楷离开的时候,菲总是站在他离开的那扇门前,却从没有跨出去的勇气。蒋楷从来也没有锁过门,她只要跨出这道门就可以永远的离开这里,离开这种不是人的生活。但她清楚外边对于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她很明白这间小小的公寓不能够成为她的一切,但她只有像被夹在夹缝之间一样,一直一直地站在那扇门前,无论向前还是向后,一步都移动不了,直到蒋楷归来。他看到仍然没有离去的菲也从来不会表示惊讶,只是沉默的拿出在外边买好的两人份的食物,沉默的分坐在桌子的两端,沉默的进食。

  “你究竟,为什么会选中我呢?”终于有一次,菲问出她一直不解的问题。蒋楷枕在她的膝头,伸手缓缓的抚上她的脸颊:“你的左眼,和小雪很像。”

  “我的左眼是义眼。”菲说。

  “我知道。”蒋楷平静地看着她,“她也是。”

  菲笑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所以她终于走出了那扇门。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以为什么都会发生,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洒在头顶的阳光,清新而温暖。一瞬间她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十岁时与父母一起踏上的那个令丘,天空明净,阳光灿烂。于是她将身后的门用力关好,然后沿着平坦坚实的路面小步地跑起来,像是要逃脱那个小小公寓的世界般跑起来,跑出军人驻扎区,跑过令丘的黄鱼工厂,跑上宽阔的中央大道,她觉得有些累,于是靠在建筑的墙壁上微微的喘着气。这时她发现有人在轻轻的扯着自己的衣角,低下头,是一个小孩子,由过于细小的身体支撑着的看起来显大的脑袋上有一双大的吓人的无神的黑色眼睛,皮包骨头的样子完全没有这个年龄孩子应有的可爱:“姐姐……我好饿……”

  菲惊骇的抽回衣角向后退去,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惊慌失措的跳开,看着地上瘦骨嶙峋的女尸,蛆虫从她的眼角缓缓地爬出,已经完全松弛的肌肉使她的面部有一种仿若怪笑般的诡异表情。

  当你以为你已经脱离了某种生活时,生活总是会嘲讽将原来的一切以戏剧性的形式再次摆放在你的面前。当环境仍然是它原来的样子时,软弱的人类也只能被挤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将他诅咒的这个角色扮演到底而已。

  菲一路尖叫着逃回了蒋楷的公寓,这时发现,自己临走时小心关好的门,已经无法再次打开了。蒋楷还没有回来。她用力的捶打着那扇门,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最后精疲力尽的坐倒在地上。忽然她觉得这一切都讽刺无比,令人想笑,但她最终只是抱膝啜泣着。黄昏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是蒋楷干干净净的黑色军靴,干干净净的笔挺裤脚,干干净净的海蓝色军服。他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沉默的打开门,然后递给她一块毛巾和一把钥匙。

  菲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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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眼
  我看见她时,她正在大桥上徘徊,身后跟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孩子瘦得有些病态,于是显出一个大到与身体不大相称的头与一双大到与头不太相称的眼睛。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很多来大桥的人都是为了这个。自大桥建成以来至今有五千多人达到目的。对于人类来说,这算不上个很大的数字。所以一切仍然正常的运作着。人类的社会据说很精密,但丢失几千个零件显然算不了什么,总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补充上来,我总会忘记他们的繁殖速度其实比我们要快得多。

  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正红色的连衣裙,我相信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因为那件衣服分明已经不新了,却熨得很平整,像是一直很小心的收藏着的样子。而且——据我所知,人类在将死的时候,总喜欢不厌其烦地将自己打扮得尽可能体面。有点傻的执著——谁会在乎呢?一具再豪华的尸体也只是一具尸体而已,首先是血液停止流动,然后肌肉松弛带来大小便失禁,皮肤上出现暗色的尸斑,在缓慢的腐烂中,昆虫将卵产在伤口和眼睑里边,菌类快速的延伸到皮下,在分解中释放出糟糕的气味,一具再怎样用心装点的尸体,也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以人类的审美观来看,她并不是个好看的女人。骨架很大,消瘦使关节都难看的凸现出来,高颧骨,薄嘴唇,眼睛干涩而僵硬。但那条正红色的长裙衬出她苍白的皮肤,在明亮的阳光下看起来竟有一种妖艳的美感。

  她倚在桥边,向下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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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个正在数栏杆的孩子,感到有点遗憾。她多半是打算打他一起跳下去的。离开大人的照顾,人类的孩子是无法存活很久的。真可惜,如果他饿死或病死在垃圾堆边,我就有了好几天的粮食了。虽然他瘦得看起来没什么肉。但热乎乎的内脏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粘有大粒脂肪的肠系膜,我已好久没有吃到过了。现在跳下去,就只是便宜了江中的那些鱼虾,那群没有脑子的卑鄙家伙总是畏首畏尾的躲在水里,我相信他们过得一定很不错。这座桥虽然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当同时也带来了大量的食物,有机垃圾,水流变化引来的浮游生物,当然,还有五千多具尸体。

  她走到贩卖纪念品的小摊边,买了一个花花绿绿的万花筒。丝毫没有讨价还价。连我都知道这里卖的东西比五百米外桥下一家小铺中的贵了二分之一。孩子以连我都吃惊的热情快乐的接下那个粗劣的玩具,真寒酸,他一定没玩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我嗤之以鼻的想要转身走开,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向那一对母子靠过去。孩子贪婪的盯着万花筒里,母亲用同样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孩子。我想,他们就这样子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世界末日大概也不会厌倦的。但人类是无法活到世界末日的。对于生物来说,一切都是短暂且不断变动的,包括他们自身。因为活着是需要条件的。比如食物,比如空气,比如水,比如尊严,以及其他种种诸如此类明明看起来与活着一事件毫无关系的东西。自由从来只是一个名词而已。生命的脖子上绞满了各式的锁链,所不同的只有链子的长短。而怎样的链子也有尽头,超出链子长度的地方,半步也迈不出去。最后,不管长的,短的,痛苦的,不那么痛苦的,兢兢业业的,玩世不恭的,碌碌无为的,轰轰烈烈的,全都在链子的长度内归于死亡。如果有人说他可以超越自己,那只能说明他根本不了解自己。

  我在孩子的脚边喵喵的蹭着。孩子吱吱咯咯的笑起来,放下万花筒,伸手抚我的脊背。小小的手温暖的有些烫。小孩子的体温总是要高一些。这种温度对大脑的活动有好处,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在长大后就立刻变得麻木、迟钝、不知所谓的缘故。

  我抬头看向女人。她微笑着俯下身,抚弄我的下颌。笑容里有溢出来的悲凉和自怜。让我想起若干年前在戈壁上见到的一棵小树,生不逢时,伤痕累累,终于抵不过最后一场风沙,只剩了半截枯木僵挺在地面上,仿佛在向天空控诉。天空明净澄清得无辜,若无其事的一如既往。

  地球上有太多太多的生命。多了的东西总是不值钱的。

  她心不在焉的摸摸我,眼神从孩子身上又飘回到桥下。远远得看下去,江水很平坦。但我知道,那里其实有湍急的漩涡,暗涌的逆流,以及一波又一波的浪。足以将一个人吞噬,粉碎,消化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再次接触到空气的可能。我很想告诉她,大部分从桥上跳下去的人在接触到水面前都后悔了。桥到水面的距离并不太远,做自由落体不会超过十秒钟。而就在这十秒钟内,可以看到一个人的表情由决断到自豪到快意到自怜到悲伤到犹豫到懊悔到恐惧。有些人的表情可能更多些,而最后两种决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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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些凉,已是夏末了。桥上风大,她的嘴唇都有些青紫。她为什么要执著于这件红色的连衣裙呢?即使在桥下,这么单薄的裙子也很少有人穿了吧?她为什么要死呢?

  她为什么要死呢?也许她被男人抛弃,伤心而弃世;也许她是单亲母亲,在当前不景气的境况下无力维生;也许她曾有过幸福的家庭,美好的前程,突来的变数使她失去了一切,失意而决心自杀;也许她被人胁迫,为娼为妓,不堪忍受而寻上绝路。人不是为了寻死而死,只是活不下去而死。而可以令人活不下去的理由数不胜数。

  尽管这样,大部分人仍然活下来了,不是吗?生命是一种强韧的令人吃惊的东西,不过遭到外界怎样的压迫,摧残,踩踏,也总是可以残存下来,然后在漫长的时间内悄悄的,沉默的恢复原状,把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都忘记,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人类不知为此写了多少颂歌。真傻。如果做不到这样,才是不正常的。他们小说中那些纤弱的会由于莫名其妙理由死亡的主角是根本不会存在于现实的。如果存在,也并不是说明他有多纯洁美好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而只能说明他是个劣质品——自然也是会有失手的。

  恶趣味的自然,给了我们如此强韧的生命再以外界的种种来摧残我们。整个生命是一个行刑的过程。他总是乐意看到刑期延长,于是让种族一代代繁衍进化,一代代越来越痛苦下去。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我觉得有点厌烦了。于是舔舔爪子,在耳后绕了几圈。为什么不走开呢?我问自己。这种已无数次见到过的场面已不会再带给我任何的新鲜感,那么——为什么不走开呢?我抬头看着那女人。苍白的脸,没有要申诉什么的表情,只有平静而已。平静得不像个活着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是没有这种平静的资格的。活着是一件很拼命的事。用命来拼命。也许很傻,但是很壮烈。壮烈,没错,我们也只能用这个并不意味着美好的褒义词来安慰自己。而那种什么都不再在乎了的平静,只有在将死的生物身上才看得到。人类真傻。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话,又干吗介意活下去?

  “很傻是吗?”女人突然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要做这么傻的事……我究竟在干什么呢……我究竟都干了什么呢……”我没有兴趣回答她,也根本不可能回答她。于是只是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叫声,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我也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她掩面抽泣着,“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没有活路……老天不肯给活路……我又有什么办法!”她突然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大哭了起来。孩子不知所措的任母亲瘦弱的手臂抱着自己,一边伸手轻轻地拍着母亲的脊背抚慰她,一边呀呀的发出声音。原来他竟是哑的。

  “妈妈今天漂亮吗?”女人擦干眼泪,望着孩子。孩子呀呀的点着头。女人缓缓地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仿若一朵假花般绽放着,“我们,就这样一起去见爸爸吧……好吗?”孩子依然是呀呀的点着头,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真虚伪,好像是给了孩子选择的权利,其实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多少自杀的父母就是这样心安理得的在自己的孩子还没有理解活着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无耻的将他们与自己一起带走。人类就是这么脆弱,即使是成年个体,也常常不具备独自去面对一些东西的勇气,比如死亡。没办法,这是他们群居生物的劣根性。想着我死了之后着孩子一定会活不下去或者过得很辛苦之类的理由就自作主张的将孩子和自己一起杀死,其实不过是无法忍受就这么结束的寂寞而已。人类习惯于将自己的幼崽当作一种所有物。说到底,他们从来局没有学会过如何培养一个良好的成体。我舔舔爪子,打了个呵欠。

  她将孩子抱起来放在桥栏边。孩子不知害怕的咯咯笑着。她紧紧地抓住孩子以防他在摇晃中掉下去,白皙的手指颤抖得厉害。真是可惜呢。我望着那个小孩,舔舔舌头。

  女人却忽然哭了。她一把将孩子从桥栏上抱下,重重的放在地上,然后失力的瘫坐下来:“我不能……我不能……我做不到……”孩子依然圆睁着清澈的黑色眼睛,伸出手去试图抚慰不知为何哭泣的母亲。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阴阳为炭兮……万物……”女人的抽泣声中断断续续地传出低低的声音,我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是古时人类留下来的抱怨。人总是喜欢怨东怨西的,一会儿感慨人生苦短,一会儿又埋怨活着太累。其实如果他们能好好的注意一下周围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从来没有亏欠过他们什么,当然也不会厚待他们什么。人类总是抱着一种幼稚得让我懒得去嘲笑的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的想法。然而当所有人都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的时候,恰恰说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看向她。她低垂的发覆住了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叹了口气,一边讥讽自己的好管闲事一边走近她,用头去轻轻地蹭她的手。她温柔的摸摸我,说:“你好暖。只有活着……才有这种温暖。”我感到一大滴水打在了我的皮毛上。我喵的叫了一声,告诉她她的泪水其实很烫。她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那瘦削的肩膀都微微抖动着:“我真傻……真傻。如果死了的话,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她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平静了。拉起孩子的手,她低头良久,然后说:“我们回家吧。”孩子不解的侧过头,犹豫了一下,又点头笑了起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再见过那对母子。几个月的时间对于一只猫来说还是很久的,就到我几乎几经忘记了曾经遇到过一个穿着正红色连衣裙的苍白女人和她的孩子。直到那一天我出外觅食时看到一大群同伴迎面走过。

  “你来得太晚了。”一个曾经一起合作捕猎过的同伴对我说,“都吃得差不多了。”他用下巴指指后边墙角处的一个垃圾筒,“不过最近食物也不算太难找啦。”

  我走过去,跳上垃圾筒的边缘,看到了一个沾着血的万花筒。

  我早知道是这种结局。当然。我早知道是这种结局。

  即使有活下去的勇气,这个世界依然未必会给你活下去的机会。

  但是猫也好,人也好,生命依然是要活下去的。挣扎着,活下去。

  我离开那个垃圾桶,跳上旁边的矮墙。太阳照在我的背上,很温暖。我闭上眼睛,轻轻的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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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顶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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