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菲在中央医院住了下去。
医院有禹次军的粮食供给,吃得反而比原先在家里好了些。院里没有几个人,院长和大部分职员都早在羽沦陷前就逃了出去,只剩下几个医师和护士义务性的留在这里。那个给菲作记录的护士叫做宋镜,主持着医院的大部分工作。禹次军并没有像传闻中的那样虐待俘虏,所以羽星很快的就恢复了平静,平静的好像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生活就是这样,随时都可以若无其事的持续下去,即使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菲端着餐盘,叩开216室的门。禹次军只支付40%的医药费,所以她留在医院打工以偿还欠款。
“吃饭了。”她将餐盘放在病床床头的柜子上。羽星剩下的人本就不多,所以住进中央医院的伤患很少,基本上只有二楼的几个病房有人。头发花白的男人感激地冲她笑笑。听说这个男人在战争开始后就没有亲人剩下了,他一个人留在羽星,似乎是准备就这样子死在故乡。菲从恢复意识起似乎就忘记了笑这一表情,她生硬的咧嘴想回笑一下,但没成功。
一声惨叫从外面传来,菲快速的冲出去。是208室。菲跑过去,看见病房里的中年妇人正疯狂的扭着自己左腿的义肢。旁边叫做露露的护士被吓得一边哭着一边试图阻止她,却一点效果也没有。“我才不要禹次狗的钱买的东西!我才不要身上有禹次的脏东西!”妇人声嘶力竭的哭喊着,“狗东西!以为这样就可以收买我了吗?去收买那些软骨头的杂种去吧!还我儿子来!还我儿子!还我……小远,小远啊……小远……”她喊着喊着这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听得到哽咽的声音中小孩子的名字。被眼泪打湿了的头发一缕缕的贴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使她看起来无比狰狞。
菲被骇得向后退了一步,手指抚上自己的左眼。她知道这个女人。她是和菲同一批送来医院的伤者,左腿从大腿根部碎掉了,她的儿子似乎是在她眼前死掉的,昏迷不醒的她进院时手里还紧紧攒着儿子死前被她握在手中的小小手指——在一刹那前还连在她儿子手上的手指。和菲一样,她进院后在昏迷中就被作了手术,由于每次醒来时都会陷入歇斯底里,所以到目前为止一直都被麻醉着。此时醒来应该是药效又过了。
“我才不要身上有禹次狗的脏东西!”她的声音回响在耳畔。菲的手指在左眼上微微用力。她是对的。你为什么要贪恋这只眼睛呢?这是禹次人出过钱的东西。她对自己说。你对禹次的恨都只是说说而已么?你的仇恨就只到这个程度而以么?她的手指更加用力了一些,眼泪却刷得一下子挂了下来。手不由得停下了动作。好痛。菲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和她一样。我知道我不应该留下这只左眼。我知道我应该将它挖出来抛得远远的……可是好痛。她抽泣了起来。可是真的好痛。
“请不要这样做!请爱惜自己!”露露还在焦急的劝阻着那个妇人。这种义肢是神经接驳的,装好后几乎就和正常的腿一样——包括痛感。菲颤抖着看着血从那妇人义肢的接口处快速的渗了出来。忽然间那女人凄厉的大叫一声,竟真的将义肢扭了下来!她胜利般地发出刺耳的笑声,将义肢用力的抛了出去,然后在笑声中昏厥了过去。伤口处鲜红的肌肉向外翻出,血流不止。菲刷得白了脸,倚墙大口呕吐起来。我果然只是个没用的胆小鬼而已。她憎恨的看着呕吐着的自己。我不过是一个没用的胆小鬼而已。
费医师从走廊尽头大步赶来,看到菲,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么?”菲摇摇头,用手指向病房,示意他快进去。费看到妇人狼藉的伤口,皱起形状好看的眉头:“伤到动脉了,快拿止血钳。准备一下手术室,她这个样子很危险。”露露手忙脚乱的帮忙准备起来。菲知道自己应该去帮忙,但刚抬起脚,胃部又是一阵抽搐,几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一只手抚上她的背,同时一张纸巾被递到面前:“还好么?”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响起,却意外的有种让人安定的感觉。“嗯。”菲点点头,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费医师要手术,我去帮忙……”“你休息吧,”声音说,“我叫其他人去。”菲回过头,对上宋镜浅色的眼睛:“谢谢。”
菲从入院起就一直受到宋镜的很多照顾。建议她留在医院工作的也是宋镜,因为医院至少目前还有吃的。不仅是菲,留在这医院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宋镜的照顾才活下来的。只要相处过一段日子,就可以很容易的了解到她其实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好人。她给人冷淡的印象也多数只是来自于她总是略带讥诮的冷冷语调和那双天生的淡色眼睛。她的眼睛很特别,仔细看的话浅黄色的虹膜上散布有金色的细纹。“这种基因突变的几率是三百亿分之一,也就是说,全宇宙只有我和我妹妹有这种眼睛。”她曾经有点得意的这样告诉菲。
宋镜的妹妹住在后方的天虞星,那里应该还比较安全。菲曾问过她为什么不逃去天虞和妹妹一起住,她只是笑笑:“因为即使是被攻陷的地方也会有人生病的。而我是一个护士,护士的责任就是照顾病人。”语音一如既往的讥诮,听起来却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费医师是她的丈夫。他并没有妻子那么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但还是选择了和她一起留下,因为对妻子的爱情。“他们两个都是好人,将来一定有好报的……”204室念佛的老太太常这样絮絮地说。
“啊,对了。”菲摇摇晃晃的扶着墙壁正要离开,宋镜忽然又叫住了她,“露露要协助手术走不开,晚上时你替她把饭送到212室吧。”菲怔了一下,随即几乎要把唇咬下来般咬紧了下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