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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 2007-7-9 20:18

骜傲不驯

学校里一连平静好了几天,没有新的事情代替,所以大家念念不忘上次的事忽有一天晚上,宿舍里人们又激动起来。   宿舍里热闹非凡,大家议论着该如何解决冯婧,李兆星道:“妈的B,老子损失不少。”
  高明智道:“不如大家今晚把她的书桌翻个底朝天,把她认为重要的资料统统给我卖了换包红塔山!”
  “亏你想得出来,你去搬吧,我重重有赏。”高明智能道。
  “最好是又刺激,又过瘾的,又解恨的。”
  “我有一个建议,大家把她骗到郁江边,同心协力把她咔嚓了。”说的是李兆星。
  大家纷纷赞同,唯有一个人反对:“不好吧,那么丑,还有狐臭。”说话的是陆涧川,他曾试图接近,但未待他近身,强烈的气味像辐射一样,如要强行靠近的话,最好先发射一枚“阿拉姆”反辐射导弹。
  高明智道:“怎么能说人家丑呢?”
  “对对。”陆涧川忙纠正说,算是弥补刚才的语失。
  “我们看问题嘛——”高明智模访杨献带有官腔的语气,“我们呢,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冯婧丑吗?不对,那只是形而上学的观点:静止的观点。从纵向看,她由过去的惨不忍睹到现在略有人样,显然已经有所提高。从横向比较,她并不是我们班最丑的,丑的大有人在。”
  “哈哈……”
  “那到了她七老八十还不能确定是否美女喽?”
  “当然了,现在整容那么发达,说否定某一天她摇身一变,成了美人,哈哈,你们就后悔莫及啊。陆涧川,你可不要坐失良机啊,还是你上——”
  “‘机’不可失,涧川,你开第一枪,你长期坐在她身边,想必得了免疫力,先把特殊气味充分吸收了。”李兆星说道。
  陆涧川推辞:“噢,不不,个人的力量是单簿的,关键时刻还是靠集体。”
  高明智又道:“唉,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陆涧川,你不是常说反应迟钝,记忆力减退么,又抱怨什么上课不敢举手回答问题,什么举而不坚,坚而不久么——”
  “哈哈……”
  “——这回你去,保证你在瞬间打通筋脉,激活休眠状态的脑细胞,让你才思敏捷,重振雄风。”
  谢街亭说道:“我已通知李全新他们。”大家这时才发现今晚他的第一句话这样惊人,第二句话更让人吃惊:“今晚的行动他们知道了,一会就到。”大家不知道他所谓的行动,外面已经知道了。
  果然,不一会儿围墙边的草地里依稀出现了人影,谢街亭道:“怕是来了。”第一个走去迎宾接客。林欣敏吩咐几句,周世城、陆涧川等三好学生书忙整理内务。
  来的一共三人,一个是李全新,刚刚被逐出校门。一出校门,便如鱼得水,很快到“富在山庄”落草,在龙安街头乃至整个马鹿镇薄有微名。人们看到他在“富在山庄”平步青云的同时,也看到他在龙安街沉沦;长发飘飘的是李茵秋,李兆星的哥哥,虎哥无犬弟!肌肉暴露的是杨中强,只见全身纵横交错地布满刀疤,纪录着辉煌的过去。右耳聒上有个褶饰,分明也是利刃所伤!
  一见面,大家热闹起来。
  林欣敏道:“哈哈,其实没啥事,让你们老远地来。”用的是粤语。
  “我们一听到你有事,就来了。”李全新用的是客家方言。这里几乎每个人都会一两种方言,南腔北调融于一炉,粤语,壮家语,柳州话,但大家没有丝毫不便。
  “东西都没带呢。”
  李茵秋所谓的东西自然是防身器械。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地取材,这里有的是桌椅。”李兆星像是尽地主之谊一般道。
  “说来有趣,”李全新说,“缸哥本来要送我们来的,我们又喝了几盅绍酒,到了郁江边大堤时,他把车停下,我们问他干啥,他说过不去了,当时我们也喝多了嘛,后来,他给道路局打电话,问,这里为啥多了两根柱子,不给过啦。那边的解释道:‘为了防止大卡车超载通过,破坏河堤,一直以来就有两根柱子。’缸哥火了,道:‘不对,不对,明明有四根?’‘不可能。’结果你猜怎么着,缸哥下车去摸,果然是两根!”
  “哈哈……”
  “后来看缸哥也不行了,我们干脆安步以当车,我和中强在前面,茵秋在后边,走着走着,回头一看,遭了,茵秋失踪了,我想,夜深人静,荒村野岭,会不遭人暗算了。我们开始往回找,强哥的掣出刀,我捡起一块石头。后来在一个地下道中发现了茵秋,呼噜呼噜睡着——”“哈哈……茵秋,呵呵。”——“我们跳下去,他问我们在哪,我们说在地下!”
  在场的人笑得前俯后仰,李茵秋揩揩身上的污泥,道:“不知哪个那么缺德,损坏了井盖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走着走着就掉下去了。”
  “其实,没啥事,聚一聚而已,这段时间学校进行严打。我们不好出不去。”林欣敏道。
  杨中强吐了一口烟雾,又吸一口,烟气和声音一齐冒出:“枫哥,有事尽管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作风。”
  李兆星见大家都站着,有失体面。况且周围围已经围上了一群人,有熟识的,不熟识的。于是扑扑走廊上的灰尘,率先坐同时嘴里道:“坐下吧。”大家纷纷就近找有利的地理位置或坐或蹲。
  “黄耀章那小子。”谢街亭道。
  杨中强面部肌肉一搐一搐,狠狠道:“黄耀章,又是他,难道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他一直就是这样。”
  林欣敏看看谢街亭,这小子就是瞒不住事,要知道凡事密行泄败,他却了得了,像个孩子,见到外人,便一个劲地要表现。
  “我们也不问什么事,”李全新道,“只要枫哥说如何便可。”
  李茵秋道:“缸哥今晚还有事,去砍‘梦之夜’的老总,那老家伙姑娘要靓的,酒要好的,吃饱喝足后摇头摆尾地神气地走了。”
  他们便是山庄的保镖,富在山庄是这个小镇唯一经久不衰的支柱产业,是高级游乐场所,里面供消遣的设施一应俱全。保安队长缸哥跟黑会老大没啥区别。
  “既然公务在身,我些些小事就不劳烦各位兄弟了。”林欣敏弹弹烟灰淡淡地说。别人是用嘴抽烟,而他深知吸烟有害健康。因而是用技巧抽烟,烟在手上的时间多,在嘴上的时间少。
  “自己兄弟,”李全新道,“我们也正好可以热热身,只不知‘预约’了没。”
  谢街亭抢道:“预约了,今晚10点半,晚自习下课,风塘湖畔,估计他没带人。”
  “好。”
  杨中强掐灭烟灰道。
  高明智,李兆星离开一会儿,带回几瓶啤酒,和一些花生仁。
  夜暮拉起来了,来得蒙胧,来得凄迷。足球场上空白蒙蒙的一片氤氲景象,这是南方的傍晚常有的景色。足球场上看不到奔跑的影子,值勤老师口含哨子,一个劲儿吹,其实没那个必要——要真有人有心踢球,别说一个哨子,就算是一个哨兵也不管用。
  他只不过是在彰显他的权力,那人便是张颈笼。他身材矮小,脑袋却大,几乎要占领整个肩膀似的。篮球场上隐约有人在动,他不确定是不是学生,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实地走一走。原来是杨献同志。正和几个教职工子女学学三步跨篮呢。夜色怕他破坏这傍晚的美丽。所以将他笨拙的动作抹杀了。
  “呵呵,小杨,好刻苦啊。”张颈笼看清时,可是为时已晚,到了必须打招呼到地步。
  杨献掷来个球,表示欢迎。不料张颈笼志不在此,嘿嘿的两声,球已从他上空跃过。他才试图跳起,奈何球已滚到足球场中央。几个小孩都眼巴巴地看着张颈笼,也只有张颈笼这时才适合捡球,杨献已打得浑身湿透,即使停下来休息,也是名正言顺。
  张颈笼驻足观望边,希望有人类经过,那也是男生到教室的必由之路。
  “阿亮,去捡一下球。”张颈笼向一个小男孩儿说。
  阿亮绕着杨献转圈,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去,不去,是你没接稳。”
  张颈笼向前迈进两步,看一下手机,时间为6点75分,学生早去教室了,准备中考了,大家都抓紧时间复习。今天他集会上发表宣言,号召大家把握青春,把握未来,报答父母,报答自己,看来,收效良好。突然,他的眉头微皱,因为他看到了三三两两的火星在男生宿舍门前闪烁。
  “这些学生又搞什么鬼。”说着三步当两步径自向火星处走,杨献看到张主任神色异常,也箭步尾随过来。
  “呜呼——耶,呜呼!”声音从火光处传来。
  “嘶——嘶——”张颈笼吹了两声哨子,以为有用;或者希望人们明白他的意思,在他未到来之前各自好自为之,让他坐享其成。
  “呜呼哈呼——哈哈呼——呜呼呼——”
  听声音,似大兵压境,也分不清多少人马,黑压压的都是人。张颈笼又要吹哨子,杨献献策:“别忙,看看他们有何企图。”
  原来,一群学生将男生宿舍宿舍楼包围得水泄不通。宿舍楼旁边的平房又受到更为严密的缫围。灯还没亮,也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外面有人悄悄地讨论:“黄耀章这回还不死?人家林欣敏叫了那么多外面的人。”
  “谁说,只有一个是外面的,好像叫什么秋来着。”一个人争辩道。
  “李茵秋。”
  “对,新哥和强哥都是我们学校的。”说话的是一个高高的戴着一副眼镜的带有书生意气的学生。仿佛这也能让他以引以为豪。
  “不知黄耀章怎样惹上了。”
  “别知道太多,江湖事,由江湖人去办。”戴眼镜的道。
  “——说了我好避免!”
  黄耀章平躺在他的铺上,一动不动。李全新,杨中强,林欣敏默默地吸烟。宿舍里很安静。从实力上分析,林欣敏这边高手如云,还有外面一大帮乌合之众,他们似乎也站在这边。黄耀章孑然一身,而且是躺着,单从布局上就略输一筹。
  但僵持着不是办法,烟有抽完的时候,那时节,又用什么来显示声威呢;黄耀章有睡着的时候,那时再动手,就是乘人危了。打“架”者,一曰力气,二曰口气,三曰木器。三者俱全,大事济矣。现在大家普遍觉得有劲无处使,学校举行的课外活动不多,抛头露面的机会微乎其微,所以大家都是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谢街亭猛然站起,向着刚才坐的椅子,飞出一脚,“咔嚓”,干脆利落。李全新,李茵秋齐刷刷冲上,一人一脚,“咔嚓,咔,嚓嚓”一张好好的凳子顿时化为一条条短棒。随后各人捡起一截作为自己的武器。——这就是刚才所谓的就地取材!

冷月 2007-7-9 20:18

黄耀章平躺着一动不动。像周围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黄耀章,”谢街亭道,“别以为你睡着,我们就动不得你,黄耀章?”

  谢街亭说的同时手中的木棒已狠狠地向前挥去,离耀章的身体不到一指之遥。众人遗憾他的身手不好,林欣敏却暗暗佩服他分寸掌握得好。因为年轻人打架从不打无准备之战,打架纯粹是为了争一口气,一口正气。今天你有一帮人,侥幸得胜,也不足称道,来日别人也有一帮人的时候就要你叫苦不迭。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黄耀章?”李全新道,“我们都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同样,冤家易解不易结,但我们兄弟受了委屈,就没有不申张的道理。”

  杨中强手中的木棒轻轻地点击着地面,道:“我们从来没有怕过谁!我们敢问一句,没有办不成的事吗——没有。”

  李茵秋毕竟在社会上混久了,见多识广,精通多种僵局的解法。于是给黄耀章开了一条羊肠生路:“耀章,如果你确定能以少胜多的话,那就动手吧,我们让你先动手。如果想忍辱负重,日后再找机会暗算我们,就跟大家说清楚,交待一下情况,认个错,抽根烟,握手言和。”

  谢街亭怒了,大呵一声,道:“强哥新哥,别管那么多,他藐视我们,我们就破格打他一顿又如何,打。”

  “街亭。”林欣敏大叫一声,全宿舍人震了一惊,“让他说。”

  谢街亭并没有化敌为友的意思,他认为只要稳操胜券,一场格斗就在所难免。

  大家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到黄耀章身上,细细一看,嘴唇一张一翕的,声音微若游丝:“吭吭……‘淮阴市井笑韩信,会稽愚妇轻买臣。’”

  “我们也不是为难你,你日后飞黄腾达,做官经商什么的我不管,江湖上最讲道义,讲信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李茵秋道。

  “哼哼,哥们要人有人,要命有命,奉陪到底。”

  这是杨中强的声音。

  “我的确不知道我何错之有,只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知道人多力量大,只知道龙逢浅水遭吓戏,虎落平阳——”

  “别跟‘他’罗嗦,”黄耀文武皆拙,只凭一腔热情占据着前锋位置。急功好胜,为了表现与黄耀章水火不相容,他使用第三人称“他”。

  “你凭什么跟我斗?”黄耀章并不正视他,“民族的败类,社会的怪胎,你何德何能,你他妈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是为了跟我打?你他妈的除了天生的一身蛮力还剩啥么?你——谢街亭,单打独斗,一分钟搞垫你!”

  黄耀章似乎已经扭转了战局,他开的条件是单打独斗,斗智斗勇,谢街亭都是手下败将。

  谢街亭手臂一抡,木棍已向空中劈去,黄耀章并不动弹,不知是否是因为参加了保险,还是有金刚不坏之身,刀枪不入!只听见“帮”的一声,木棍落在黄耀章的床沿上。街亭只觉得双手一阵酥麻,木棍“戈登”一声掉落。黄耀章看准确性时机,“咔”的一声,小腿踢出,街亭哇的一声,踉跄几步,抱腹坐倒在地。药到病除,黄耀章迅捷地收回。原来,黄耀章的床倒是易守难攻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原来,他还是以近距离攻击见长。刚才,谢街亭因为怒气蓬勃,忽视了地形。

  街亭一骨碌地爬起,还想要冲锋陷阵,杨中强,李兆星忙拦住。他暴行可止,怨气难消,骂声不息,“粗口成章”。他原以为,只要他打开局面,大家就会一哄而上,戮力把黄耀章杖毙床上,然而,那是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两败俱伤的打法!不料个个呆若木鸡,让他受尽耻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只用了六成的功力,来吧,谁怕谁——”后面的“乌龟怕铁槌”,不用说大家也知道。

  “黄耀章,”李茵秋道,“我们知道你们龙山人以英勇著称,我们也不是说谁人多就怕谁,今天我们有一帮人,说不定哪一天,你也纠集了一帮人。我们讲的是事理。”说着看了看做着各种痛苦表情的谢街亭,接着说道:“我的兄弟受伤——为了避免一场恶斗,我们都快忍成圣人啦!”

  黄耀章知道生死只不过在一线之间,自己随时有变为肉泥的可能。他们所谓的仁义道德只不过是一件善良的外衣,用来遮掩丑陋的言行,让你挨了打还心悦诚服的。

  “我没有错。”黄耀章还固执地认为他没有错,“李兆星,你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请您指出,我何错之有?我或许会谦虚地接受;还是林欣敏,你不读圣贤之书,不知忠义廉耻信,请你罗列一下我的‘罪状’,编个像样的罪名,一个置我于死地的罪名。——你们有谁曾为班里做过一件好事么?曾为班级争光出力?有么?一件小事,一件小事而已。”

  “有吗?没有吧。你们有理想么,上课人影不在;你们有道德么?整天谈情说爱;你们有纪律么?只顾打架破坏;你们有文化么?除了作弊以外!”

  高明智却道:“我也要说点别的,某年某月深夜,你彻夜未归,而《凤塘湖畔》编辑室却亮如白昼,里面人头颤动,忽然灯火灭了,具体做了什么,不用我说明了!约摸过了三十多分钟重新亮起,我想,以你的体质实力,不可能打持久战,能做三十多分钟,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第二天回来时筋疲力尽!”

  黄耀章想着那晚与叶婷婷通宵刻字(文学社至今仍使用原始的油纸刻印),审稿,却被诬赖,但知道他的用意,只道:“智者见智,愚者见愚,随你怎么说。”

  “某日在厕所里,就因等不到蹲位,居然在墙上大放厥词,指名道姓地骂:黄守某断子绝孙!把矛头直指我校的最高统治者。我在里面看得清晰,就是不出来,看你怎么着,有没有更恶毒的词语。结果令人振奋,你又多写一句:逢赌必输!我想,这是优秀学生干部该有的行径么。”

  高明智的语调同样让人哭笑不得,想不到自己的逸闻竟也登上了大雅之堂,联想一些愤怒的事件,冲冲心中的喜悦,留下镇定与怨愤,道:“我虽有百口,口有百舌,也封不住你们的攸攸众口。”

  “呵呵,可能你也听过一句话:‘学了数理化,走遍全天下!’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有道理的可以走遍天下都不怕,无道理想离开寸步都很难。”李茵秋一副老成的样子解释说。

  “就像你现在这样。”谢街亭终于能说上一话。

  “诸葛亮曾舌战群孺,我们只不过是随便掇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字不识一箩筐,黄耀章,你太搞笑了吧。”高明智说。

  张颈笼,杨献终于闯进来了。他一路打听,一路追寻,终于找到了事情的策源地,102室。只见门框上有一面镜子,活像降妖伏魔的乾坤镜。门上方还有横批——恭喜发财!在门框上书写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门迎春夏秋冬福。”下联被撕掉了,门的正中央公然写着:“严禁带人种入内。”啊!张颈笼百思不得其解,绝望之际,看到“人”字的两边分别有两个小口,张老师恍然大悟,原来是“火”字的化身!原文是“严禁带火种入内”。

  “哈,你们又想打架啊。”张颈笼见满地狼籍,开门见山。看到李茵秋长发飘飘,杨中强头发却恰好相反,只有寸把来长,超出了学生常有特征,又问他们是谁。

  林欣敏道:“噢,他们都是我的同学,来看望黄耀章——黄耀章,张主任来看望你了,老师,黄耀章最近身体虚弱,吃药以后说有点冷,我们弄些柴火。”说着指指地上凌乱的木棒,林欣敏把现场的一切编得煞有介事,以为天衣无缝。

  可张颈笼根本从来不信这套,总是爱直来直去:“病了——你看这现场,分明是打过架的标志。”

  “哦,我们看黄耀章平时人缘良好,想和他切磋一下处世之道。”李兆星说。

  杨献道:“大家有事好好商量,不要打架嘛,同学之间相互爱护嘛。”

  黄耀章觉得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残局应交给张颈来收拾,重复浅而易懂的道理,让人不厌其烦地听,他最精于此道。他堂堂一个优等生,理直气壮,不屑一听,于是不看他们的面目,道:“不必了,没时间。”谢街亭守着门口,装作没看见黄耀章的移动,岿然不动。黄耀章停住,道:“嘿,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好什么不挡路了?’”这时众多目光投来,谢街亭肩膀垂下,算是让路。黄耀章扬长而去教室自习了。

  “你等等。”张颈笼穷追出宿舍,外面哪有人影,刚才的千军万马早已散得无影无踪。想找个对象来发泄都是奢望,只好又踅回宿舍。宿舍里的人亦不知去向。张颈笼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迟早要回来的,难道你们不想中才考么?哼哼,难道你们不想要毕业证么?想着,掏出手机记事:“某年某月,林欣敏伙同社会青年滋事,强勘方息!备注:记大过一次。”

冷月 2007-7-9 20:19

教学楼传来了琅琅读书声,宿舍门前的草地里,老鼠跑来窜去,奔走相告着些什么。把散落在地的粮食撷取干净。张颈笼觉得宿舍似乎太昏暗了些,以为电工疏乎职责,为什么到时间不开灯?学校到处灯火通明,唯独这里黑黢黢的,他给电工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电工说电源已经开了,至于灯不亮,那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电工很快把电灯修好了,他反映:宿舍旁边的盏灯寿命没有超过两天的。张颈笼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如何处置这帮玩童。

  “我说张主任,是不是这里石子太多?”杨白净的理解是石子俯拾即是,容易得到,源源不断地给破坏者提供了武器。

  “那么,篮球场上方的那盏灯连电线都没了又如何解释呢。”

  电工道:“你看那棵树,刚才还好好的,现在被掰成两半了。”张颈笼顺着他指点望去,只见一截木桩参天对立。印象中这里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龙眼树。电工又道:“这帮牛犊,吃饱饭没事干,专干坏事,你看,这床,你叫我如何修理!”

  电工杨白净虽说正当职业是电工,可学校里打杂什么的细琐事务都由他一人包揽。学校为了节省开支实行了精兵简政,把原来俩人干的活儿集中到一人身上。每天只见他在校园里忙碌,嬴弱的身影经过黄守仁庞大的竹笋似的身躯时,似对他的极好讽刺。

  张颈笼顺着他提示看,只见一张严重扭曲的铁床,上架的护栏夸张地向下弯垂,床梁不顾一切地往下陷;一只脚抗争似的朝天上刺!这帮家伙,但很快便舒坦了:反正总要在财产压金里面扣的,你们民尽管牛吧!羊毛从羊身出,必要时还得从学生身上想办法。

  “你看这门。”杨白净抚摸着伤痕累累的门板,悲伤地说。又尝试地活动它,“碰”的一声巨响,连门带框轰然倒下。原来这扇门早就形同虚设了。门框早就同门势不两立了。

  何镇南形色慌张地,手中捏着一张纸条,见了张主任,嬉皮笑脸道:“老张,老张,你看看。”何镇南系香里中学一位得力的助手,几年来立功无数,在整个马鹿镇威名远扬。对学生敢打敢骂,上一次平息一次学生斗殴。何镇南勇往前冲,啪啪啪只几下,几个手无寸铁的学生,二个应声倒下,一个连眼睛都瞎了!因而,从那以后,比较正式规的打架都得东躲西藏的!

  近段时间,流行构建和谐校园,张颈笼谅没有人敢顶风作案,估计他也没有什么大事。于是稍稍用上上乘的功力镇定住上身,接过纸条,却是一张请假条:“张师伯:傲雪难陪,覆剑千江水。我有江湖要事在身,分身乏术,只好脱身前往,后会有期!——步惊云。”后面是张颈笼潇洒的签名。另一张大同小异:“张大人在上:臣自觉苟命于乱世,不求问达于诸侯,上侍垂暮椿楦,下怜嗷嗷待哺,愿解甲归田,躬耕陇亩,望恩准!微臣宇文化及。”签名照样有模有样。最后一张是:“萧声哽咽,曲声幽扬,亲人离散,本已无心人寰,愿回桃花仙岛,遁影江湖,啸傲残生!黄药师谨上!”

  张颈笼万万没有想到他苦练多年的古怪笔法居然还是给人学成了,而且居然还描摹得炉火纯青,看上去比他真笔签名还严肃!

  林欣敏宿舍里掌握核心技术的是林欣敏和黄耀章。当然,他们也有不成文的规定:“这项技术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宿舍里时常出售班主任的签名,张颈笼深孚众望,要价自然也高些。谁要是想请假的,拟好请假条送来,挂个号——某某老师!林欣敏大笔一挥,便可光明正大地出去了,黄耀章虽学得绝技在身,奈何此人原则性强,惜墨如金,反而招惹不少人。如即签即得的价格要翻倍——这也是一脉相承了张主任的拖沓作风。

  “都出去了?”张颈笼两眼发直,望着何镇南,希望从他的口中得到委婉的回答,以期心理平衡。

  “一共三只——我本来已经捉住了,后来看到你的签名,给放了。”

  “放了?混帐,你看见过有人叫步惊云的么?”张颈笼脸上的络腮胡差点被抖落下来,脸上的肌肉一拢一拢。

  “我正纳闷……”后半句没有脱口而出“那个叫步惊云的天天请假呢”。

  自修即将下课时,谢街亭豁然站起。今天,他认为受了莫大的耻辱。——这几年的磨练,他成熟了许多,懂得利用人们残存不多的恻隐之心来提高自己的身价。你与他纠缠时,他不把自己当人看。他骂你的话,你往往早已健忘,而你骂他的话,他往往耿耿于怀,而且尽量放大伤痛,让所有的人都看得真真切切,博得同情。另一方面,他需要别人认为他是有气概的人,咽不下这中窝囊气的人,他最怕承认自己的懦弱。他的荣耀与尊严全在今晚之一击。从一进到教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进入备战的状态。所以,连翻书的动作都凝聚了千钧之力。

  他到李兆星的座位说了几句,声音挺大的。同学们虽厌倦了这害群之马,却也无能为力,谁叫张颈笼把所有能牵制他的东西都挥霍得干干净净呢。检讨写过了,大小处分处过了,考核分取消了,家长也通知了,现在徒剩一具枯髅留校察看布而已!他要从打架中找回尊严,哪怕不择手段,直到黄耀章屈膝投降——他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可那却是唯一挽救心灵的不归路。

  谢街亭在楼道里守株待兔,林欣敏、高明智在凤塘湖畔接应。到了十点十分,仍不见黄耀章人影,手中的木棒早攥得湿润。林欣敏有点不耐烦了,道:“怎么还没来啊,他会不会已经发生了什么意外?”高明智转转手中蝴蝶刀,道:“他运气一直很好,上天会把他平安送到我们的身边,用他的血涤清他所犯下的累累罪孽,阿门。”

  时间又过去二十多分钟,仍不见人影。少顷,袅袅娜娜来了个人,大家想,莫非黄耀章男扮女妆。高明智推推林欣敏:“你看,‘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快躲起来。”四面环顾,无处容身,湖畔除了一排奇形怪状的石砌护栏和几株柳树外一无所有。

  “李珊珊?怎么是你?”林欣敏道。

  “还会有别人吗?”李珊珊道,“怎么啦?你不高兴。”

  高明智想,是不是黄耀章将计就计,以林欣敏的名义约了李珊珊,啊,黄耀章一定畏罪潜逃了,于是冒昧问道:“李珊珊,是不是黄耀章派你来的?”

  “黄耀章?”李珊珊莫名其妙,“你是说第一次模拟考试得第一的黄耀章?”

  啊,黄耀章给人的印象那么高尚优良,联想到自己一塌糊涂的成绩,相形见绌。高明智不知林欣敏所想,却高兴:还好,她还蒙在鼓里。估计林欣敏也难以脱身,留着做电灯泡让人厌倦,把自己当作一棵静止不动的树吧,问题是他能保持静止不动吗。于是说道:“你们聊啊,我去看看兆星他们。”

  “好吧,注意安全。”林欣敏有些不好意思,拉高明智到一边,“混乱之中,千万不要倒下,谁先倒下谁就毙命。”

  “这个我知道。”说完向人声喧哗的教学楼走去,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襟,确有风潇潇兮易水寒的味道。

  “我该说啥?”林欣敏心里没底,赶上去问。

  “随机应变呗!”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吗?”李珊珊问得唐突。林欣敏一时语塞,想,是不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晚自习的时候,陆涧川一直滔滔不绝,是不是向她透露了什么。为了阻止他做害人害己的事情而冒险前来。跪下来哀求他:是要那帮酒肉兄弟还是要她。抑或知道他有生命之虞,到了关键时刻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挡住那考验爱情的一剑,那是他脑海中常出现的画面,然后嘴里渗着血丝,脸上微微笑,用游丝一样的声音说道:“……不要管我……要好好地活下去……”李珊珊会挺身而出挡下那一剑吗?

  “你尽让我失望,你的感觉从未表白,我的付出需要回溃。”

  林欣敏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难道那就是天人感应吗?难道心心相通也不局限于好感,双方的失望也趋同一致么?李珊珊冷若冰霜的脸上到底埋藏着多少失落?交往了三年多,却形同陌路。

  李珊珊继续说道:“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吗?那晚我很失落,我独自一个呆在教室。教室里洒满了月光,你说带我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结果来到这里。你承诺三年之后必定是一个全新的自我,就是今天的你么?你说会给我一个惊喜,就是你的冷漠么?你说话呀。”

  林欣敏道:“网上常说,有一种爱叫心照不宣,有一种感觉叫妙不可言,有一种等待叫刻骨铭心,我以为不用我赘言你也会明白。”

  “哈哈,心照不宣,妙不可言,那还是谈恋爱么,感情是谈出来的。”

  “谈何容易。”林欣敏惨然道,“不错,我们对对方都有长很高的期望,结果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破灭。现在要打动一个人太难了,我做不到。”

  “不,你做得到。”李珊珊坚定地说,“还记得我生日那天,你送我的——棉花么,我知道那只不过是你随手在庄稼地里采来的,可我的确感动了,雪白的花絮象征着纯洁的爱情,毛绒绒的棉线温暖我的心扉,我知道,那是小女孩用一厢情愿编织的浪漫。”

  一句句话震憾着林欣敏,想当初,他的确为了敷衍一下而已,真没有深层的意义。他对她没有幻想,除了抄一下课堂笔记,复制一下作业,别无他求——其他同学似乎也拥有同样的权力。这于亲情、友情有何区别呢,好像这是与生俱来一般,并不需要刻意去追求。

  “回到宿舍,舍友笑我说,‘你想想,这东西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俗话说二两不用谈,你掂量手中的够一两么?更不用谈了。’我当时就笑她不解风情,没想到却是一句谶言,真的应验了。”

  “…………”

  “林欣敏,如果我现在想得到一枝玫瑰,你办得到么?”

  林欣敏想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摸摸口袋里硬邦邦的尖尖的东西,逼透着寒气。于是胆量大了起来,说道:“这是什么时候,你明知道我一无所有。”

  “好一个‘一无所有’。”李珊珊道,“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刀。”

  “哈哈,那你打算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现在很乱,就要崩溃了。”林欣敏拾起一块大头向湖中掷去,荡起阵阵涟漪,闪烁着远处的霓虹。所有的人似乎同时来发难他,罗马克、黄耀章,甚至连谢街亭那小子也不知得了什么依傍鸡犬升天了,他算什么东西,越厨代疱,由他来发号施令。我算什么,大家手里随便塑造的软泥么?还是由人随意摆布的棋子。

冷月 2007-7-9 20:20

周围很静,静得听到了李珊珊的泪水夺眶而出的响动,吱呀吱呀。接着又是呜呜的抽噎,模糊中听到她续续地说:“我曾听到一个感人的故事,发生在情人节那一天,男主人公没有买到玫瑰,但他已经许下诺言。当女孩子索要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拨出刀,在手中偷偷地镌了一朵血色玫瑰……”

  啊,他的爱情步入了历史千篇一律的循环,海誓山盟,至死不渝地兑现,太愚蠢了;今晚她若不来,自己同样会负伤流血,不如挽留她。两种念头在心底萦绕,挥之不去。“我就知道你没有这个勇气,好了,我们好心分手吧……”说完,捂着双眼跑了,身影那么憔悴,那么凄凉。犹如陨落的桃花,花瓣血染满地绯红。树上的绿意还未抽出,树也有青黄不接的时候。

  “好了,好了,起床了。”陆涧川起得早,为了让人见证似的,他把盆盆罐罐弄得叮当响,突然惊叫道:“啊,枫哥,我以为你牺牲了呢!”一看他连鞋也没脱,眼中还布满血丝,又说:“好,你好好休息。”

  “什么牺牲。”林欣敏睡意全无,却要寻根究底。

  “黄耀章啊,哈哈,昨晚他一下楼梯,街亭他们就围将过去,二话不说,朝小腹就是一脚,往脸上就是一掌……大家继续缩小范围,拳打脚踢,黄耀章满地打滚,啊啊啊地惨叫,可大家来了兴致,叫得更欢,哈哈哈——”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谁下脚轻了,给是让他爬了起来,一跛一跛地企图逃跑,大家本来已经累了,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两分钟,估计就收手。可他竟然跑了,激怒了大伙,大家分头拦截,在追杀的过程中,又拾得几根木条,带着铁钉,就是新建宿舍楼旁边的废料。

  “到了校医门口,李兆星一个木棒飞将过去,黄耀章跌倒在地,想爬起,陆涧川跑得快,当头就一棒,把他制服在地,后面赶来的,个个气喘吁吁,但个个干劲十足,,劈的劈,踢的踢,戳的戳,搠的搠,地上火星飞溅,打得热火朝天!”

  “校医这时手忙脚乱跑出来,喝道:‘可以了,可以了。’哈哈……后来我们收拾一下,把他抬到病床上铺好,回来了。”

  陆涧川像体育记者做现场直播一样,描绘得天花乱坠。

  林欣敏听得近乎麻木,两眼无神,双唇微颤,吐出几个字:“好样的。”

  “好,我得上教室了,先镇住罗马克,人家罗马克说了,我是102室的大旗,千万不要倒下。啊……黄……啊……你……”

  陆涧川迈出门口就像中了邪一样,被镇了回来,口齿不清了,连“黄耀章,你还没死”这样简单的话也没有勇气说出。

  “愣着干啥,快帮忙呀。”黄耀章抱着一大撂的白纸砖,从前面看,只露出一点点头发。膝盖向两边弯曲,双脚摊开,仿佛不这样做便会沉到地底下——他似乎连迈过门槛的力量都没有了。涧川忙接过一半,石头一样的贼沉,忙就近放到空床上。给他倒了一杯水,问道:“你不是在‘卫生间’吗?我看见你昨晚还遍体鳞伤。”心中却想,难道校医真有妙手回春之力,怪不得收费这样贵。

  “我,我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呢,你被打了,打得死去活来,打得痛不欲生,打得鲜血淋漓,打得四脚朝天。”

  黄耀章昨晚在油印室忙乎了一夜,赶印模拟试卷,看他说得传神一夜的疲惫全无。呷了一口水,又以为涧川得了羊癫疯,学习上又少了一位竞争对手,兴奋地笑着,又故作惊讶道:“啊,真的。”

  “后来你惨叫两声,昏厥过去了,校医叫我通知你的家长,料理后事呢!”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展云舒。黄耀章便是这么达观的人,大凡成大业者,无不唯有坦荡的胸襟,亦有坚忍不拔的意志。黄耀章听说自己遭人毒打,只是淡淡一笑,道:“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大伙醒来,又惊讶又好笑,只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结果各人忙各人的事情。谢街亭出了这口恶气,且不管结果如何,单过程就令其兴奋了一宿。

  高明智对林欣敏甚放心不下,问结果如何?林欣敏道劳燕分飞了。怎么可能,开关好好的,林欣敏于是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单是不提李珊珊要求其“妙手镌花”一事,高明智也道:“是啊,现在的人好现实了——但你应该挽留她,肢体语言胜过一切辩白,你用了吗?”

  “是的,当时我也犹豫了,可毕竟人家已经说分手了,还抱她干什么?”

  “你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啊,女孩子哪个不任性,你应该容忍些,你句句当真?你见过激流勇退的分手吗?如真是的话,都是策划好的,慢慢地疏远你,然后再找个恰当时机提出。现在来得蹊跷,多半是一时冲动。”

  林欣敏又归于沉默。

  “不信你一会去教室,看她双眼是不是红肿的,双眉是不是紧锁的。如果是执意分手的话,浑身轻松,感觉就像孩子过新年!”

  林欣敏梳洗了一番,急急赶到教室,罗马克正在黄耀章的身边,目光守着后门,两只眼珠在凸透镜后面溜溜地转动。林欣敏没未坐定,他故意提高声调道:“还有一个林欣敏,记上,迟到两节课。”

  李珊珊的座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的同桌静悄悄的,往常,林欣敏的座位一有风吹草动,她总要回过头来瞅一眼,然后悄悄向李珊珊通报。

  老师如同在另一个世界里上课,闻不到半点声响。他正沉浸在回忆中,与李珊珊在一起的浮光掠影,在他脑海里清沥可见。常言藕断丝连,难道她与他真的恩断意决了,不。他没有答案,他在等待李珊珊的出现,哪怕一个表情,或悲或喜,让他心里有个底。然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感觉就像石头掉进了无底洞,没有着落,担忧的速度却与时俱增。她那么坚强,一这能淌过感情的旋涡;她那么勤勉,一会肯定会回到教室,放下一切包袱,以学业为重!她那么理智——不会寻短见吧。

  啊,这是恋情吗,怎么失去了没有预期的伤心,还是因为被慌乱占据了心扉。

  平时说张颈笼办事拖沓,效率低下,他笑别人看不穿。他亦有利索的一面。这不,昨晚他通宵达旦,拟一则处分规定;为此,他查阅了浩翰的资料,包括林欣敏的祖籍,家庭情况,家族内有无传染病史,政治面貌如何。黄耀章为人憨厚,生得四平八稳,一看就知道可靠,能予以重任的人。林欣敏这小子,上窜下跳,明知考不上好的学校,前途无望,所以产生嫉妒情绪,来个玉石俱焚,过己者害之,不如己者讥之。更可怕的是教唆同学不参加中考,那时,龙无首,国无将的局面,毕竟他周围还有一些好学生啊呐。张颈笼凭着这样思路往下展开,越来越感觉到事态的严峻性。像今天,他兴师动众,号召一两是百人集中到他宿舍面前,当然,其中也有人们随从心理作怪。自己每次集中讲话时都没有这样的荣耀,我站在上面讲,脚下乱哄哄的,场面跟农民工讨工资似的。

  为了表示学校上高层领导的意见总能合辄,他征求了一下团支书的杨献的意思;其实巴不得杨献未卜先知他的心意,让他免开尊口:逃课、爬围墙、破坏公物、打架、伪制请假条,多罪并罚,判个留校查看或者开除什么的,应不成问题吧。

  “你也看到了。”张颈笼说,“今天若不是我们去得及时,估计要出人命。”

  “是啊,幸亏没打成啊。”

  “聚众斗殴,该不该开除。”

  杨献也道:“是啊,总要先查明情况。”杨献的意思已经明了。“我看找一下罗马克,了解一下这个学生。”

  “罗马克知道个鸟,他眼中仅仅盯着几个优等生,对这帮人不闻不问,否则怎会这样。”

  “是啊,黄校长今年定要出六个重点生,指标下得重。”

  “再下去,连一个都难。”张颈笼脸上写满担忧。想当初,他做班主任的时候,朝野安宁,学风蔚然。

  放学的时候,杨献在路上剪道,截住了林欣敏的去路。谢街亭以为东窗事发,见势就跑。林欣敏却笑盈盈地迎上去,高明智,李兆星保镖似的跟着,以应万变。

  杨献为人高大,远远地伸出一只手掌,拍拍林欣敏的肩膀,林欣敏到手后,旋即转身,顺势引他到无人空旷处。

  后面两人见并无恶意,远远的等着。看看公告栏上的新消息:“在教导处的统一布署下,经师生们共同努力,我校在卫生、纪律等方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不足之处,熄灯后仍有同学在校园内走动,流连忘返。极不安全。”

  学校公告栏围得严实,像古代看榜文似的。李兆星高人一等,跷起双脚,却什么也看不见,仿佛大家围着空气。前面是个女生,嘴里轻轻念道:“李兆星,谢街亭,哧,什么名字都有……”李兆星听到念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叫道:“我就是李兆星。”更顾不得什么,只以死向前,那女生挣扎一下,还是没有捍卫住周围的地盘,被锁得紧紧的。两手盘着,护住胸口。高明智看到这样场面,比谁都激动,绕了一圈,寻找突破口,看到李兆星面前的女生头转动着,身不由己的样子,水汪汪的眼睛发出求助的信号。高明智两眼放光,把手探进去,捉住她手,使劲一拉,她双臂被一字打开。

  高明智目测了一下李兆星与一个虎背熊腰的人组成的临时出口,约有拳头般大小,拉出来应该不成问题,按常理她的身体应该还能缩小,像猫喵一样可以缩小,能钻过比它身体小得多的洞口。所以也顾不得她变形,再次发力一拽,只听见哎的一声,一个人脱颖而出,抖抖,恢复了原状。李兆星明显感觉有一股热热的,酥软的东西从身旁滑过。回头一看,那女生也正怒视着朝他的方向看,看到他俊朗的脸,很有漫画的味道,两腮刷的红了。把目光转向明智,两人几乎同时叫出:“啊,怎么是你?”那女生手疾眼快,顿时就给他一拳,不疼不痒,但高明智想,她就算竭尽全力也无非是这样,可见她并不是手下留情,于是申辩道:“你应该感谢我,我把你从……火坑中拉出。”

  “是不是欠扁。”她故意说得大声,好像人听到,目光看从兆生身上掠过,却被明智捕捉到了,道:“走吧,别留恋了,走吧,走吧。”“走”并不是走开的走,而是飞沙走石的走,那女生忙跑开。跑几步蹦一跳,跑几步又蹦一跳,明智自从从幼儿园毕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李兆星大汗淋漓缩出来,道:“我们榜上有名了,我,枫哥,还有街亭,嘿,把你这条大鱼漏网了。”

  高明智喜不自禁,打趣道:“哈哈,怎能有我,传曰:‘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他这副德性,就自诩为大夫?兆星再仔细端详,的确,果然像个屡试不第的,失魂落魄的,穷困潦倒的,书生。怪不得这次“名落孙山”呢。

  “你知道他们咋写么?”兆星吹眉瞪眼,仿佛有诉不尽的冤情。恨不得重新冲进去撕个粉碎,但一转念,擅自撕毁布告,本身就值得记大过一次!

  “知道,知道,”他们被处分得多了,久病成医,各种形式的处分都见识过了,自然也弄懂了。高明智拍拍兆星的肩膀,边走边道,“我校处罚规定一般是这样开头:初三(2)班同学林欣敏,李兆星,谢街亭,无视学校规章制度,于4月16日,伙同社会身份不明者三人,到宿舍闹事,幸亏校方及时制止,影响恶劣。经调查,此三位同学平时对自己放任,纪律散涣,对学习漠不关心,对老师极不尊敬。”说着瞄一眼兆星,接着道:“其中,李兆星同学曾当众向老师公开挑衅。严重违反了《中学生管理条例》,现给予谢街亭,李兆星两位同学严重警告一次,给予林欣敏同学记小过一将次,并记入学生档案。按‘Enter’键,另起一行,望广大同学引以为戒,认真学习,用《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约束自己的行为举止,做一名合格的中学生。也希望以上三位同学励行思过,争取在毕业之前撤销处分。政教处,×年×月×日。”

  李兆星目瞪口呆:“你也看了?”

  “没有,处罚规定大概都得这样写,有疏漏么?”

  “没有,几乎一模一样,少了‘励行思过’,用了个什么‘痛改前非’。”

  “哈哈,张颈笼为人猥锁,写出来的东西晦涩,怎么会想得这么高雅,这么精辟的词句——但如果他能想到,理所那当然会那样写,还引以为豪,巴不得人中国的人都来看一看。哈哈。”

  高明智同样百密一疏,漏了喧染一些细节,为了达到尽人皆知的目的,他们的名字上都打上大叉“政教处”上方覆盖着大红戳印,显得肃穆而堂皇。“还好,幸亏没有大头像,否则弄得像个通辑令一样那就麻烦了。”兆星道。

  “是啊,到时候,你们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了!”

  “林——欣敏。”杨献还记得他的名字,看来两年以前,没有白当他的学生,“近来你的表现不怎么能让人满意。”

  “没有啊,我一直是这样的,并没有改变啊。”

  “嗨,怎么说话啊,一定信心都没有啊。快中考了,你看把心思收一收——你爸打电话来,我净说好。”

  杨献又说了一大堆帮助树立信心的话语,说有些同学成绩不起眼,平时嘻嘻哈哈,往往能后发制人,在冲刺阶段突飞猛进。说得林欣敏心潮起伏,恨不得马上冲回教室,埋进书堆,发愤一番。临了,说一句:“昨天,你和那帮人在一起实令人担忧,你回去写篇检讨——不为难你吧。今后若再有人来,远远的躲着,必要时以通知学校。”林欣敏“嗯嗯”地应着。“回去吧。”杨献终于宣布解放他,像奴隶主宣布解放奴隶一样不甘心。还怕他不开窍,又拍拍他后脑勺,耳提面命教诲一番。

  李兆星在大树底下纳凉,和一帮高二高三的学子聊天。他们说起昨天的事,作出各种估计:被打的人会不会报复,大家说不怕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谅那小子独来独往,拉不到什么人;张颈笼知道了,要不要处分,大家说不怕不怕,那么多人都参与了,要么全部开除;那小子卧床不起,用不用付医药费,大家说不怕,更不怕,大不了再打一顿,打到不治为止!

  各种可能出现情况都假设到了,果然很有用,种种忧虑如头发丝一样,拔一根是一根,拔一根少一根。

  “杨献没有为难你吧。”高明智道。大家也颇熟识林欣敏,有的识其人,不识其名;有的识其名,却怎么也对不上号,张冠李戴到别人身上。想,一个初三学生就这样的了得,到了高二高三,更无所忌怛了。

  “没什么,都是些陈词滥调,你可能听了好几遍了——他还想要些我们写的检讨,交给张主任,看来,昨晚的事他还不知情,还没牵涉到我们身上。”林欣敏道,目光把在场的人扫视了一遍,大家都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因而对林欣敏更加敬重。

  学校听说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张颈笼顾不得睡眼惺忪忙赶来。何镇南只擎了一条钢管护身,带上三两个小喽罗,也来了。喝走蚁聚在校医门口的同学,这些同学就像肉案上的苍蝇,闻到肉腥,全飞来了。

  没有人认得出伤者是谁,脸庞严重的变了形,肿得像得了腮腺炎。还渗着血青,五官都模糊了。不知是眼睛睁不开还是在昏睡中,眼睛的部位只有一条缝。校医像解说员一样,兴匆匆地作了简单的解说,“昨晚,我一看就慌了,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打,往死里打。后来,又有人把他抬了进来,说这个人叫黄耀章。”

  “黄耀章!”张颈笼颇有些得意,昨天要是他听从我的劝告,就不会有如此下场。狂,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家长通知了没?”

  “通知了,一会就到。”

  张颈笼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连拨了多个号码,催黄耀章父亲快点到,他明知那样对黄耀章的伤势无济于事,但他乐于这样做。又通知了罗马克,发生了这样严重的事,班主任不在场,显然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黄国栋听说儿子被打了,忙戴上这安全帽,叫上几个小叔子。骑车飞一般来也,几个叔叔骑的是新卖的新大洲本田,横冲直撞,在前面为黄国栋的报废摩托开路。路上手机一直响个不停,都没法理会。到了校门,摩托车没上锁就跑了进来,校警拦都不敢拦。皮鞋踏得巴嗒巴嗒响。一直到了医务室。看到病床上有人,眼眶红润中充满愤怒,嘴唇颤动但,无声。

  两个叔叔从窗外觑见,怒火中烧,两眼恶狠狠的在人群中搜索。如果这时谁若有半点异样的神色,一定被手刃了不可。

  黄国栋一脸的茫然,但他还有意识,俯身试图抱起他,人们照样可读懂他的表情,多么的焦虑。他要送儿子上医院。忽然,他却笑了,这回所有的人读不懂了。以为是绝望的笑,笑对命运的不公。张颈笼邀功似的上前道:“凶手,我已心中有数,你放心。”

  黄国栋真的放宽了心,道:“这不是我的耀章。”忙走出来,对两个叔子说了几句。黄国栋这才想起耀章已配有手机,拨之,里然声如洪钟。国栋也不说深夜访校,问有没有事,说没有,即刻笑逐言开,就挂了。

  黄国栋再次冲进医务室。张颈笼正担忧没人黄耀章无人认领,这时又重新看一了希望,道:“人命关天的。你现仔细认认。”黄国栋亦用他生硬的普通话说:“人命关天,送医院要紧。”黄国栋的言行却胜过一切言语。又动手拔掉点滴线什么的。校医怕他粗齿,伤了筋骨,忙上前援助。

  黄守仁急匆匆的赶来了,手中提着一杆半米来长的手电筒,集照明防卫于一身。见到张颈笼首先呵责:“为什么还不送医院。”

  张颈笼默默地支走周围的人,让黄国栋小心冀冀地背出莫惊龙。黄守仁又道:“班主任呢,哪个班的。”可没有人应答,他不好再说什么。用手电筒射出一条明路护送,直到摩托车声响远去。

  到了县里的医院,由于众人不晓得莫惊龙的姓名,只好暂时以黄耀章的之名救治,国栋一向扶危济贫,随身又带有钱币,一发支付了B超、X光、颅透射等全方位的检查费用。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死不复生,钱去钱复来。忙了一个晚上,张颈笼更加不确定是不真的不耀章!如果是黄耀章的话,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是的,他希望事事如他所料,就像事事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有生杀予夺的权利;显而易见的,是黄耀章,也是大家期盼的嘛,大家容易接受的事实,包括他的父亲黄国栋,同时又避免了许多陌生人尴尬的发问!

  黄守仁翌日清早马上纠集了所有班主任,神情凝重地坐在首席台的位置,除了这样,他似乎无计可施。被伤者是谁,悬而未决。在场的人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这帮人也太歹毒了吧,不单害了受害人,还牵连了我们这帮做公的。罗马克埋头沉思,昨晚电话响个不停,是不是应证了什么征侯。他原以为在深夜有人故意破坏他的睡眠,故意不接。待颈笼气急败坏的再拨打第二次时,罗马已然拨掉电话线。幸好,电话没有来电显示,所有的电话都是嘟嘟的一般响法,自然,所有电话一视同仁——不接。

  此时此刻,他有一种预感,事情与他们班有关,自从接管初三(2)班以来,就没有轻松过,用他的话说,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负不效,以伤香里中学之灵。但他的夙兴夜寐没有换来好光景,班里大事不犯,小事不断。但,就算是他们干的又咋的,我们班打架都是赢家,这一节,首先就不用为他们的安全担心,若惹出祸乱来,他一定也实事求是,绝无半点隐瞒,反而成全他的刚下之名。

  “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黄守仁火冒三丈地咆哮公堂,所有的人为之一惊,纷纷放下手中认为重要的事,发短信的,看教案的,窥视窗外景色的,只好审时夺势,把目光交给黄守仁。“安全,安全;纪律,纪律。不知你们在班会上都干了些什么,传达了没有?”下面鸦雀无声,只有罗马克沙沙的笔录声——他一向有闻必录。还有黄守仁呼呼喘息声。“学生的安全从哪里来,就靠我们保驾护航,能让家长们放心,把孩子交给我们。”

  有些消息滞后的,不知黄守仁所云,无法领悟他的话,忙向身旁的同志打听,得知实情后,立即与黄守仁同仇敌忾。

  “说实话吧,家长送子女来学校,其实目标并不明确,只是大家都这样做,别无选择。”黄守仁做出一副熟知家长心理的样子,气氛也有所缓和,有人开始摇头和轻微咳嗽。罗马克坐得最端正,每次会议,他把自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然后恭恭敬敬地聆听教谕,他又继续记录:“现在,家长渴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学习上尽力就行,现在,我们怎么交待呢?”声音极大,窗户玻璃被震得格格响。“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处理不好,严重影响香里中学的未来。是我没有强调吗?显然不对。”那只有一种可能了,在场的同志没有传达好。

  黄守仁的思维是:只要说了,就高枕无忧了,出了问题也不关他事,已经说了呀。就像会议室装上防盗门后,门槛高出十公分,初来乍到的一般会拌个中踉跄,不过设计者把责任推得干净利落,理直气壮道:“已经贴标语了:注意门槛。”如果仍须改进,他也不从堑低门槛入手,而是设法使标语更醒目些。

  会议连续了一个多小时,说明黄守仁脱稿演讲了一个多小时罗马克的手飞快地誊录,他浑身动作都迟顿了,唯独手指灵巧,水流不腐,户枢不蠹。做个速记员显然委屈了他。他看了看,主次分明,纲目有序,甚是得意。他有个崇高的计划,把黄守仁的话纪录下来,整理成集,将来黄守仁寿终正寝后,写些回忆录什么的。但当他翻看多年的积蓄时,才发现,今天的话黄守仁几年前已经说过,那时,他思维活跃,思路清晰,有时还可能穿插些笑话,有大家风范。现在看来不行了,廉颇老矣!

  那天被打的你道是谁,原来叫莫惊龙。他有一个哥哥叫莫惊心,在马鹿镇亦有头有脸,什么邪什么黑社会都不怕,刚服役回来。其父却是老实巴交的小农户。

  到了当天下午,莫惊龙的父亲终于大大咧咧来了,显然是从百忙中抽身出来,身上还有稻穗,谷秕。穿一双塑料拖鞋,一条裤子褪成灰白色。但依然可以推断这是最好的一条。张颈笼打算就他这般模样对学生描述一番,回去告诫学生好好学习,看吧,不努力的下场。脸朝黄土背朝天,吃苦耐劳一辈子也没有出头日(他一直认为他的成功尽凝聚在学生时代,奋斗阶段也尽在学生时代,最辛苦还是学生时代,可以看作一劳永逸的黄金时代)。

  他叫莫默。他走进病房,表情麻木而轻松,是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看到莫惊龙,表情刷新了几次后终于凝固下来。后退两步,喃喃道:“这不是我娃。”

  惊龙已完全清醒,吃力道:“爸,咋不是我啊。”

  在场的人听到无奈的控诉都黯然涕下!

  下午,罗马克到教室,第一要义就是冲林欣敏吼道:“你做的好事,我们班积累多年的声誉给你毁于一旦。”林欣敏知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道:“这是我个人的事情。我什么时候代表班里做好事了。”

  “嘿,还有理了,给我出去,我完全没有你这个学生。”那一句“给我出去”,罗马克差点说成“给我拿下”。

  林欣敏本来不想坐下,这回索性坐下,看他怎地。

  “林欣敏,听同,听见没,我代表初三(2)班——请你出去。”罗马克知道他顾虑较多,不像谢街亭,巴不得你骂他,他照样奉陪,大不了开除了。而林欣敏不同,他需要中考,需要一个体面的成绩汇报家长。

  今天没有午唱,大家看着他们俩作心理斗争,像看选秀一样看得津津有味。有的则充分利用时间,背政治,背时政。背一国两制;背三个代表;背,四项基本原则;胡锦涛总书记就改善中美关系的五点意见,六方会谈进入马拉松阶段;背欧洲七国同盟的新举措;背八荣八耻,九国公约,东盟十国给我们带来的发展契机。

  李兆星来了,看到他俩对侍,上前唱个大喏,“老师好”,尔后站在旁边。高明智谢街亭也来了。罗马克见他们人多势众,望望黄耀章的位置,空的。于是口风变了:“杨献叫你写检导,为何不写,写来。”高明智笑嘻嘻道:“老师,他马上写,马上写——林欣敏,你昨晚不是构思了一个夜晚么,写出来,换个宽大处理吧。”林欣敏道:“木已成舟,我从来不做无益的事情,写又如何,不写又如何;再说,我又没有灵感。”

  罗马克最后的一点真气也没法留住,被逼了出来,咆哮道:“你不要插话,我只和他说——你给我滚出去。”

  武死战,文死谏。李兆星捋拳擦掌,只有明智仍居中斡旋:“老师,林欣敏闹着玩的——林欣敏,老师都是为我们好。”

  “心领了。”

  “——出去。”罗马克不顾一切地。

  李兆星实在忍无可忍了,拍案而起,当的一声,同时右掌挥出,击偏林欣敏昂扬的头,破口大骂:“林欣敏,你欺人太甚了,咋能这样呢,咋能得寸进尺,越发猖狂了——我们已经忍你好久了,若不是看见你小,早就一命呜呼了。”

  林欣敏恨不得找个暗处笑几声,但周围一片光明,只好心平气和地听着。而罗马克却反应剧烈,显是被击中了要害。他一点也不糊涂,他听得明明白白,兆星使用的是反语,原意是:“罗马克,你欺人太甚了,咋能这样呢,咋能得寸进尺,越发猖狂了——我们已经忍你好久了,若不是看见你老,早就一命呜呼了!”

  高明智想强忍住笑,但没有成功,眼看就被罗马克识穿,情急之下追加一口气,改成咳嗽,吃力地喘匀了气,道:“别听他的,他什么也不懂,完全是傻B一个。”高明智这个“他”指代不明,罗马克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还怕夜长梦多,这个人像萨达姆一样,不能久留,大喊一声:“滚。”

  林欣敏想再不满足罗马克,兆星还要动手,于是锵的一声,朝正门出去了,心里高呼:“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读书人。”罗马克满意地回到讲台,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林欣敏不服管制,当老师面扬长而去,态度极端恶劣。”

  高明智到讲台禀告:“林欣敏这孩子,就是倔强,我去劝劝他,顺便做一下思想工作。”罗马克有些后怕,刚才的大义凛然的陈词说不定能直接导致什么后果。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林欣敏会不会因为一两句话生出什么乱子,还是个未知数。又以为高明智站在他的立场,有个人盯梢总好。挥舞手臂,假释了他,兆星逃难似也跟着跑了。罗马克又埋头写些什么?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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