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佛瞳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28

佛瞳

离奇失窃

  “如果不出意外,宫明会是个很好的新娘……”
  唐泽叼着烟,怔怔地对着电脑,微微失意的想道。
  屏幕上一个幽寒绝美的女子画像,在他的绘制下趋渐丰盈,雪一样的白衣飘动着,勾起了唐泽似水的回忆……他心间颤然一动,喃喃的念着:“明儿……”
  忽然间,丝竹镇交织蔓延的电流瞬间断掉,电脑和灯光一起灭去,原本光线饱和的卧室黑暗下来,只留下唐泽唇间暗红的烟头兀自明灭着。但它也很快暗下去,一如唐泽眼中难以窥见的惊异和厌恶一样,逐渐的消退。
  唐泽暗骂一句,使劲捻灭烟头,不得不中断自己和宫明那段可怜婚姻的思绪。
  这座破落的小镇实在荒谬,总是在人们最需要光明的时候莫名断电。自从回居小镇,唐泽早已被这无聊的断电激烦,他的那台东芝牌电脑总也不能放心使用。好多次他绘制到一半的图稿,就因这捉摸不定的断电没能及时保存而只能重新来做。他大学里专修化学,却衷爱美术设计。
  唐泽来不及担心自己刚刚绘制的宫明画像是否会再次丢失,他在浓黑中努力探索着火机的方位,他需要哪怕半点的光明来驱散这令他心慌的黑暗。他叹着气息,重新咒骂起这可恶的停电。而就在他触到火机的一瞬间,心中猛然一凛:今晚怎么会断电?他早就和变电所打好招呼,无论如何今晚都得保证正常供电,怎么还会——不好,佛瞳!
  这个罕世的宝物令他顿然神乱,他迅速打着火机,微光中寻找着蜡烛的位置。忽然,眼角被窗外一道瞬间闪过的强光刺痛,“谁!”唐泽惊怵一吼,手掌碰倒了立于桌角的半截蜡烛,哗啦,红烛滚落地板。
  唐泽急忙熄灭火机,先前使他胸闷的黑暗此刻变成他渴望的保护。他努力稳定着心绪,缓缓离身桌椅,在门后摸到那柄冰凉的铁棍后,镇定许多。
  铁棍是他的防身武器。丝竹镇枉有这么个优雅的名字,实则是盗贼猖獗,甚至因财谋杀者也不乏其事,时常会在某家的床上或者水井里发现主人的尸体,而这家称得上贵重的财物则无一例外是杳无踪影。这个座落在文明都市之外的蛮荒处所里,几乎每家都备有几件防身器械,刀枪棍棒及至暗藏枪支,人们总会在祥和的白天之后陷入黑夜的戒备。唐泽在毕业后失业久久不愿回乡的原因,大部分也在于此,他早已厌倦了这里人们貌似淳朴下的凶蛮。
  唐泽惊惧地盯住窗外,又喝一声:“谁!”
  没有回音。窗外无月无风,只有寒星点点,以及间或的狗叫。夜色寂寥。唐泽暗自壮着胆,想出门看个究竟,忽然口袋里传出悠扬的铃声,手机响了。
  唐泽瑟缩着接听,是陈俊的来电。
  “喂,泽哥,是我,陈俊。”
  唐泽嘘口气:“知道是你,祠堂那边怎么样,什么情况?”
  “不见了”,陈俊嘿嘿一笑,语气舒缓地说,“佛瞳不见了。”
  “什么?你怎么搞的!干什么吃的!你在哪?我就去,唐启他们呢?你们怎么看的!”唐泽一下忘记方才的恐惧吼了起来。
  “别激动泽哥,我就在你门外,唐启和狗蛋带人分头寻贼去了,还有两个兄弟原地看守,你快点上灯,开门咱们商量商量。”
  唐泽一阵忙乱,好容易才点着那段几乎摔成两截的蜡烛,但蜡烛燃烧不到两秒,屋内忽然亮如白昼。电,就这么来了。
  唐泽和陈俊对着这无耻的电流不禁一起骂起来:“妈个x啊!”
  之后唐泽看到日光灯下陈俊依旧嬉笑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气愤,吼道:“快说!怎么回事!佛瞳到底是怎么丢的!我才不过离开这么一会……咦?刚才窗外的是?你都到门外了还打什么电话!”
  陈俊继续嬉皮笑脸,说:“开个玩笑,就想知道咱们学识渊博胆大包天的泽哥怕不怕咱这矿灯照射,哈哈,你还不错,还能站着接电话。”
  唐泽早已经怒不可遏:“笑!笑!佛瞳都不见了你他妈还搁这笑!快说佛瞳到底他妈怎么丢的!”
  陈俊笑容淡下来,但还在笑,他天生一副雷打不动的笑面虎模样。他不羁地从桌子上抽出一根唐泽的红塔烟,点着,深深吸上一口,再吐出一道长长的烟路,晃悠着说:“吼什么,要知道怎么丢的它还能丢吗?”
  接着拍拍唐泽的肩膀说:“兄弟也知道你着急,可丢了就丢了,急管用吗?兄弟们可都是按着你说的办的,一点也没敢马虎,连尿尿都没敢走远,这边停电那边立马就点上马灯,谁知就这屁点大的功夫,再看佛瞳就没了,玻璃柜和锁都一切完好,一点也没被动过。”
  唐泽脑袋嗡地眩晕,意识里清醒而迷糊,他盯着陈俊的眼睛足足一分钟,但他没发现任何疑点。
  陈俊终于敛起笑容,叹口气,缓缓地说:“也许……”
  唐泽急切地问:“也许什么?”
  陈俊说:“也许是天意吧。”
  唐泽明白陈俊的意思,可他始终也不信那个传说,不论它是多么的生动和逼真。唐泽脸色铁青,拉起陈俊说:“先不说天意,我们再去看个究竟。”
  说完两人匆匆离开屋子,拎上矿灯向着黑夜深处的白雀祠急切赶去。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28

白雀祠的传说

  散发着陈腐气息的古旧祠堂,在浓重的夜色中绽放出犀利的白光,白天刚刚装上的千瓦日光灯,光线寒洌,将祠堂阴森大厅里的物件赋上了光明的外衣。正厅靠墙居中的一条黑漆梯形供桌上,高低排列着一排排小巧的牌位。此外,屋子正中摆一张精致的木桌,桌面上托起一个长约三尺的玻璃柜子,里面除了一块红色垫子别无他物。
  唐泽和陈俊踏过高高的门槛,也顾不上和迎上的两个兄弟招呼,便径直走到柜子旁边。
  陈俊指了指玻璃柜,喘着粗气说:“喏,泽哥,你自己看吧。”说完继续大口喘气,他被唐泽拉着一路赶的实在太急了。
  唐泽仔细的看着,眉头紧紧拧起。柜子中果真是空空如也,他下午亲自放进去的佛瞳不翼而飞!
  而奇怪的是玻璃完好,锁也完好,除佛瞳不见了之外其他一切都安然无恙,完好如初。
  唐泽围绕柜子转了几圈,又把周围可能的地方都细致地检查一番,始终也没找出半点线索。
  “泽哥,我们都找过了,没有疑点”一个兄弟说道。
  “是啊泽哥,刚一停电我们就点灯,前后都不到半分钟,这……这也太他妈邪乎了!”另一个兄弟接着说,眼中仍存有惊惧的痕迹。
  唐泽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转脸又盯向柜子,深深沉思着。
  大厅上方的明灯依旧放射,将大厅映得一片惨白。玻璃反射出的灯光映在唐泽眼睛里,分外的刺目,像是一个嘲讽。
  “泽哥,你看这会不会是……”陈俊终于气息平稳,拍了拍唐泽,一边说话一边抬眼看向厅上的壁画,目光意味深长。
  唐泽愣一下,视线移了过去。在供桌后面的墙壁上,那幅经历了数代春秋的僧人壁画,已然是残破班驳,僧人的形象也已经变得模糊。唐泽久久望着壁画,眼神越发的疑惑。他完全明白陈俊讲的是什么,然而……那可能吗?佛瞳难道真像传说中的那样能自己走动?
  陈俊似乎是在等着唐泽的回答,可唐泽一直呆着不动。他望着那副壁画以及眼前一排排先人的牌位,一言不发。他忽然想到那是丝竹镇两大家族历代祖宗的牌位。丝竹镇共有两个大姓,一是唐姓,另一个是铁姓。
  相传唐明皇年间,有两位名唤唐举和铁远的结义兄弟,在家乡犯下杀人重罪,背井离乡,毅然带上家眷自遥远的云南迁至东北的一片荒寂土地。那时的东北也算是个人口繁盛之地,可命运决定唐举和铁远只能远离喧嚣,选择了一片几乎为人遗忘的莽林地带。这地方林木攀延繁盛,位于沧海与石崖之间,多为当地盗贼出没。二兄弟身怀武功,品性刚蛮,正好派上用场,不久便在血刃中成了莽林群贼的首领,成立了恶镇四方的龙头会,从此繁衍生息,才有了今日的丝竹镇。
  换句话说,丝竹镇人追根求源是盗贼的后裔。所以很长一段年代里,当地人最大的遗憾和耻辱是他们中间从未有过一位像样的文人名士出现。
  终于在明朝永乐年间,一位云游的僧人来到这片莽林地,即刻被那片片连绵苍茫而不失俊逸的林木吸引,随口叹道:有地如此,吾身有栖矣!从此安身莽林,与村民们一起伐林躬耕,早晚清修悟佛,传经布道。僧人还擅长音律,闲暇之余常为村民们演奏萧笛,韵如天乐的管音使莽林人第一次知道世间竟还有比财物更为美丽的东西,于是争相效仿,以致于莽林人不久便成了方圆百里内最善萧笛和最具雅致的群体,丝竹镇由此得名。
  但雅致归雅致,雅致终是不能消化野蛮,路经丝竹镇的人们还是会频繁地遭遇强盗。不同以往的是,这时遭遇的强盗往往会腰里悬挂个竹萧或者竹笛,有人甚至还见到左手擎笛,右手握刀,以笛音为号的强盗集体蹦出来行凶,形成当地独树一帜的强盗文化。
  而无论如何,渴望文人的村民们还是把这位能文善字的高僧奉若神明,集资在莽林东北方位最高处修建了一座简陋的庙宇供僧人清修,同时也把各自的娃娃们送往寺里求僧人授文传字,期望着某日这儿能出现个状元郎,于是寺庙又俨然成了村上学堂。后来那僧人在寺门牌匾上挥毫题就的“文达寺”三字,便是这一期许的体证。
  丝竹镇确实出了状元,是那高僧首批教导的学生之一,名叫唐元。唐元高中后衣锦还乡,对文达寺大兴土木,先前破落简陋的文达寺焕然一新,成为丝竹镇史上最为堂皇耀眼的居所建筑。
  可是就在新寺落成的那天,僧人忽然去无踪迹,没有只言片语,只留下一柄做工精妙的戒刀。传说人们在僧人念经的佛堂里发现这柄刀时,它正刀尖向下竖立悬空在巨大的佛像面前,兀自旋转着,通体金光。人们还发现在刀身之上,有着一颗类似水滴的液体,宝石一样地闪烁着夺目却凄凉的光芒。
  人们猜想着僧人离去的原因,没人能够猜透。有人甚至幻想说是上天怜见了莽林人的诚心,派下神僧来解去我们的愚昧。也有人说神僧来了多年,丝竹镇还是强盗横行,神僧怒了,也许是累了,舍弃我们这帮愚民返身天宫了。
  人们也猜想着戒刀的来由,可是也没一个人能够猜透,人们只好叫它佛刀,还有什么会比佛刀更能诠释这种神奇呢。不过神僧为何要留下柄佛刀?人们参不透其中寓意。还是后来状元唐元发现刀上那颗闪动的水滴,形状酷似人眼,神色悲悯而凄凉,顿然大悟:这是神僧在暗示我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这水滴实为佛之眼瞳也。于是将佛刀定名佛瞳,并吩咐让刀留在原地,任何人不得擅自拿取。但在三日后的夜晚,有人发现在文达寺的屋顶上空有一道白光冲天而去,佛瞳和神僧一样,从此在丝竹镇上消失。当然也有传言说佛瞳后来又有过再现,只不过它属于神物,可以随意流动,行无踪迹而已。
  状元唐元为纪念神僧,在丝竹镇建下一处祠堂,将神僧画像和牌位高高供上,下面分列着唐铁两家祖先的牌位,一起享受后世子孙的供奉。
  祠堂落成那日,屋檐窗角忽然飞来了许多洁白无暇的麻雀,姿态明媚,啼音婉转,雪片一样飘飞于整个院落,十分欢跃。唐元和所有人一样,对这一吉兆欣喜异常,遂和当年神僧一样挥毫泼墨,题下“白雀祠”三个大字,神韵横飞。
  唐元的高中使得唐姓家族在丝竹镇地位飞升,唐姓成员当上族长以后,在镇上大兴学堂,大宣儒义,期望着丝竹人能彻底摆脱匪气。
  然而,这地方再也没出过状元,唐元题下的那三个大字竟成了此地状元郎的绝笔。白雀寺却留存至今,清代雍正年间有过修建,文化大革命时期,它由于地处偏僻而免遭了许多劫难。所以现在的白雀祠除了几处略有改动之外,基本上算保持了当年的姿态。
  “他妈的,四处都找遍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哟,泽哥在这啊,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事儿咋办吧!”门外唐启的大嗓门忽地传来,他和几个兄弟寻贼回来了。
  唐泽的思绪被打断,和陈俊他们一起转过身来。
  “泽哥,找不到啊”,“我们都跑遍了,也没见贼他妈什么样子”,“连茅房都搜过了”,“是啊”……刚进来的兄弟们一阵嘈杂。唐泽的脸色已经缓和许多,他冲大家笑笑:“行了,咱再想别的办法,哥几个辛苦了。”
  大家听了都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唐泽知道了这事指不定要发多大火气,没想到他还能笑出来。唐启率先疑问说:“怎么,你……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唐泽摇摇头,神色有些黯然:“还没有。”之后他重重叹口气,对着面前静止的每个人简短地说句:“收工吧。”
  大伙“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什么,泄气地提着矿灯和武器各自散去了。
  陈俊陪着唐泽往回走,唐泽一直都不说话,他在思考那个传说的真实性。以往他对传说的顽固否定正在因这次佛瞳的离奇失踪而逐渐动摇。他再次回想着祠堂里那个空无一物却完好无损的玻璃柜子,里面鲜红的绒布垫子上,尚留着佛瞳压过的痕迹。
  佛瞳确是丢了。不会是外贼,外贼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开锁取物再上锁的所有程序。那么只能是内贼,钥匙自己一直带在身边,而且只此一把,已被自己的体温暖的发烫。唐泽在脑际里迅速授寻着在场每个人的举止和面孔,一无所获。或许佛瞳真的是……
  陈俊后来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递给唐泽一支烟,用他永远不变的笑脸和语气安慰唐泽说:“抽支烟吧泽哥,别太心急,会有办法的……”
  唐泽接过烟,丝毫也没在意陈俊的好心安慰,他在想着明天如何向县文化局以及那些前来参观的领导和专家学者们交代。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29

墓穴微雨

  唐泽始终不知道是谁将佛瞳的事告知市文化局的,他只记得那天随他一起去为爷爷开挖墓地的,基本上都是自己自小结义的生死兄弟。陈俊、唐建、狗蛋、以及唐启和宫言地,这些人和唐泽几乎是在能独自行走的那天便一起玩耍的。
  
  唐泽十二岁那年自作主张和他们在白雀祠焚香叩头,义结金兰。在道德方面丝竹人最看重的是义气,自古而今未曾变过,这或许是祖宗们以帮会起家的缘故。人们把背信弃义视为最大的罪孽,会把弃义者吊在大树上依次经过鞭抽、火烤、刮皮。其中最后一种类似于古代刑罚中的凌迟,既是用刀子把犯人的肌肤一条一条地割下来,让犯人在千刀万刮中血淋淋地慢慢死去。而丝竹镇的刮皮却不会让人彻底死去,真正让犯人气绝的是最后的石沉大海。犯人在经历刮皮后被绑上一块重石抛于海底,为鱼鳖水族们添食加料。奇怪的是这风气竟能延长至今。
  
  所以对结拜兄弟的忠诚是无须怀疑的。唐泽仔细回想后,终于想起当时一起的是七个人,除了他们六兄弟外还有铁老四的儿子铁正长。铁正长平日语讷,见谁都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惟独喜欢和唐泽说笑。这也无甚奇怪,铁正长那种个性很容易被同龄人视为懦夫,陈俊和唐启就最喜欢对他恶搞。小时候他经常被陈俊和唐启带着一帮人捉住戏弄,让他磕头学狗叫,甚至还往他头上撒尿和扔稀泥,他居然能够一一承受,事后还要编谎话欺骗父亲说这些尿和泥的来历。其实他只是孤独,宁愿用这些屈辱换来和别人交往的权利。如今长大了,铁正长也只算是个大家眼中无足轻重的窝囊废。
  
  而惟独不歧视他的只有唐泽,在他眼里唐泽只是个纸老虎。唐泽给人的印象往往是样貌英俊却脾气火暴的危险帅哥,其实熟悉的人都知道唐泽的善良。很多事上,唐泽会表现得严肃易怒或者不怒而威,但关键时刻他会善良得宁愿自己吃亏。他实际上看不得别人受委屈,别人一委屈就仿佛是自己的错,尽管大部分与他无关。铁正长在唐泽那里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平等和朋友,唐泽的聪慧也令他无比佩服。
  
  唐泽想不出这个老实木讷的铁正长有什么理由和能力去出卖他,但他还是仔细回顾了当时的细节。
  
  那天铁正长随大伙去后山为唐泽祖父挖墓穴,天逢小雨,林木无风。唐家后山的祖坟地里微显泥泞。铁正长靠近着唐泽挥锹刨土,看见唐泽自爷爷去世后面色灰暗,几天里瘦得仿佛失了原样,不禁心头微酸。他想到自己久病在床的父亲,或许不久自己也会和唐泽一样要面对失亲的痛楚。他沉重地刨着土,眼角渐渐湿润。不料这一细节被停下来喘气的唐启窥见,唐启哈哈大笑,指着铁正长嘲笑说:你小子变性了?没事学女人抹眼泪,妈的,死了爹还是没了娘——唐启忽地住了嘴,他看见唐泽脸色倏地铁青,凌厉地朝自己瞪目,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欠揍。他一向对这个同姓的结义大哥敬惧三分,况且时逢唐泽爷爷刚刚过世,他说这种话实属可诛。他还没来及道歉便听见“镗”一声巨响,分明是金属剧烈的撞击。
  
  唐泽手中铁锹的锹刃瞬间断去了半截。
  
  原来唐泽被唐启无心的一句激怒,盛怒之下将铁锹向着未成形的墓穴中狠狠剁去,不料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巨响和左手手臂的麻木阵痛。
  
  所有人俱是一惊。唐泽左手虎口已被震裂。大家彼此惊望一阵后,开始向唐泽刚刚剁锹的地方仔细看去,只见一层薄土下面有块一寸见方的金属隐隐放光。唐启第一个惊呼出来:宝贝!我们刨到宝贝啦!之后欣喜若狂地冲上前伸手去拨那层薄土,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唐启右手食指的一半喀嚓一声断掉,横落在那块金属旁边缓缓渗着血液。唐启左手抓住血淋淋的右手惊惧地叫喊着,随后一个趔趄滑倒在泥地上痛苦地翻滚。
  
  铁正长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唐启失措地问着:怎,怎么了唐启……
  
  大伙纷纷围上来,惊慌地盯着唐启的伤口竟一时无措。唐泽很快镇定下来,果断地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紧紧勒住了唐启余下的半截手指以防止失血过多。对唐启稍作安顿后,唐泽转回墓穴,拾起残破的铁锹将唐启断下的半截手指从那金属旁边取了回来,交给陈俊说马上送医院,还可以接上,晚了就来不及了!
  
  陈俊点头接过手指。铁正长背起唐启与宫言地还有陈俊三人一道匆匆转身,但走出不到二十米,忽听身后唐泽诧异的一声:佛瞳!
  
  三人顿时止步,包括在陈俊背上一直呻吟的唐启也忍痛回望,只见飘飘细雨中,唐泽正手端着一把金光氤氲的戒刀站在墓穴旁边神情惊异。唐启即刻从陈俊背上翻身而下,奔向唐泽的速度比其他三人都快。大伙把唐泽团团围住,对着戒刀盯了许久,问唐泽会不会有错。唐泽看着戒刀的形状与金光以及那颗闪烁的水一样的东西,与传说中竟是如此的吻合。他点点头,只是不能说服自己。
  
  唐泽对在场的六人叮嘱说不要将这事宣扬出去,理由是佛瞳尽管理应属丝竹镇所有,但佛瞳在今天已是文物,宣扬出去佛瞳肯定不能再留在丝竹镇,国家一定会把它收进博物馆。
  
  我想这是我们丝竹人都不愿看到的结果,唐泽郑重地说,所以大家务必牢记,这事除了我们七人外绝不可让第八个人知道,我们几个轮流保存,总好过于让佛瞳沦落外地,同意吗?
  
  唐泽的感召力总是不可思议,其他六人都十分信服。唐启伸出受伤的右手说:来,我们大家击掌宣誓,绝不透露佛瞳半点风声!
  
  说完七只右手重重地叠在一起,唐启的脸色立刻很痛苦。唐启被送县医院后手指也始终没能接上,因为陈俊把唐启半截手指装进衣袋后,没注意那衣袋底端破有一处小洞。在去医院的路上匆匆忙忙不慎将残指丢失,等发觉了找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半截手指已经被一条流浪的黑狗叼了去,卧在马路边上啃得只留下半根骨头……
  
  唐泽回忆着,找不出半点缺口,思绪越来越乱,脑子渐渐的疼起来……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29

祸端

  唐泽不让泄露佛瞳再现的真实动机,其实和他向六人述说的恰恰相反。唐泽对于佛瞳的归属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他想到的只是爷爷的葬礼。无论佛瞳是不是真实,也不管国家会不会把佛瞳收去,这事宣扬出去势必会引起丝竹镇人们的强烈注意。佛瞳又是在爷爷墓地挖出的,人们到底会如何反应,是否会给爷爷的顺利入土带来麻烦还是未知。他爱爷爷,就像爷爷生前爱他一样的深沉和浓厚。爷爷生前双目失明,辛苦一生,他不愿再看到爷爷死后还得不到安宁的下场。
  
  交出佛瞳也得是爷爷安然入土以后的事情,唐泽想,何况如果佛瞳真像传说中的那样,谁也是无法留住它的。
  
  但是佛瞳再现的事还是传遍了丝竹镇,甚至传到了县文化局,而且仅仅是三天之间。第四天一早,市文化局就来了位副局长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考古专家。他们穿过围在唐家大院门前拥挤的镇上的居民,来到刚办完丧事气氛显凉的唐家,说明来意,要求鉴定佛瞳。
  
  由于唐泽爷爷的遗体,在前天傍晚已经顺利出殡,所以对交出佛瞳并不在意,他只是诧异消息会传得这么快,这么远。他当时也没去多想是谁漏的风声,那已不重要,反正爷爷已经安息,要佛瞳尽管拿去好了。
  
  可事实并非唐泽想像的那样简单。那个梳着后背头副局长说佛瞳经鉴定确是永乐年间的物品,埋在土里经几个朝代还能如此完好,足见是个非凡的宝物,宝物应该和它的发源地一起接受世人的瞻仰。于是副局长决定在丝竹镇开个佛瞳展览会,要让更多人了解到佛瞳和本县这块宝地的独特风姿。展览会就由唐泽主要负责,要办得有声有色。
  
  唐泽想要拒绝,因为爷爷刚刚过世,也因为佛瞳是罕世宝物,丝竹镇又素有偷盗的恶习,安全问题着实可忧。可禁不住副局长的再三要求,副局长说唐泽作为佛瞳的发现者和大学生,更有义务和能力来担当展览会的主办者和解说员。加之唐泽父亲唐顶山也极力说服唐泽应下来,他感觉到这是唐家的无限荣幸,是党和人民对唐家的信任和恩惠。他们那代人总是这样。
  
  唐泽接下任务后百般谨慎,在指定的展览地点白雀祠里安排得费尽心机,和五个结义兄弟带人日夜换班看守佛瞳,只盼着展览会能快些结束。国家早一天收去佛瞳,他也好早一天安宁,他无法想像佛瞳若在他手上丢失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但佛瞳还是丢失了,像是上天对他的一个小小玩笑。唐泽想到自己最近祸不单行,先是他深爱的女友在他们婚礼前一天突然撤婚,接着是一向宠他爱他的爷爷舍他长逝,再就是佛瞳丢失了,市文化局认定是他私藏国宝,一张状纸将他告上法庭,以及镇民们对他家的冷落和说三道四。法院的传单已在昨天下午安静地躺在他家的邮箱里。
  
  接连的不幸使唐泽有些心志恍惚,时常梦见爷爷在明媚的夏季里手拄拐杖摸索着穿过弯曲的胡同,去往集市上给尚是幼年的自己买冰糖葫芦而被店老板欺骗的情形。他们总是喜欢用纸片当作零钱找给盲了目的爷爷,然后对着爷爷蹒跚的背影恶毒地嬉笑。或者梦见爷爷在地府里被一群恶鬼折磨得凄声惨叫,爷爷曾不止一次地对他说过自己怕死。爷爷失明前做了半辈子的风水先生,他说干这行泄露了过多的天机,死后要遭阎王惩罚的。唐泽常常在夜半惊醒后,发现自己已是泪痕斑斑。
  
  唐泽更加瘦了,食物进的很少,只是一个人躲进卧室一根一根抽大量的烟。母亲经常哭着埋怨父亲的不是,数落他不该让儿子去办什么展览会。父亲只是沉默着忏悔,他何尝不心疼不担心唐家这根三代单传的独苗。但他也和儿子一样,只会默默凶狠地抽烟。
  
  其实唐泽的消沉并非单单因为那场官司,他并不怕走上法庭,也不怕官司的后果,他的清白使他问心无愧。他只是害怕爷爷的叫声,那些他在梦境中一遍一遍地听到的爷爷的惊心惨叫。他担心爷爷是在地府里真实地受罪,他甚至看见恶鬼们用巨大的铁索穿透爷爷的琵琶骨将爷爷高高吊起,狞笑地一边抽打一边历数着他的罪行。其中一条,唐泽在梦中听真切地听到:葬骨宝地,亵渎佛瞳,子孙展刀,罪加一等!
  
  唐泽的观念在急剧转变,他相信了那些传说,相信了生死轮回。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有关爷爷的梦。
  
  唐泽开始憎恨。憎恨自己,也憎恨那个泄密的人。假如不是自己挖出佛瞳,假如不是别人走漏风声,爷爷更不会罪加一等!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29

开局

  唐泽向法院提出申请调和,是在陈俊的极力说服下进行的。

  陈俊说这件事涉及到佛瞳是文物,在你手上丢失的你是该负一定责任,别人怀疑你也在情在理。如今之计最好是先向法院申请调和,请求对方能给你充分的时间找回佛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实在不行再去法庭对峙,我也认识些律师方面的朋友,咱们花重金去请个一流的律师,赢的机会也是有的,不要一开始就来硬的,你看呢泽哥?

  唐泽开始固执着不同意,后来就答应了。他虽然是大学生,由于兴趣和专业的原因,他对法律知识的了解几近于无。陈俊好歹念过警校,目前又在镇公安局任队长,这方面认识的人也多。唐泽最近心神恍惚,甚至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被陈俊这么一提醒,觉得是应该理智些面对问题,不然这辈子或许真的就这么毁了。他点点头,说就这样办吧。

  申请提交后,法院征求县文化局的意见,局长崔晋升回复法院说容他们开会讨论后再说。

  但之后这位崔局长并未开会和谁讨论,他只是神秘兮兮地打了个电话。时逢黄昏,室内的光线很暗,把崔晋升肥胖而焦急的脸上印上了浓厚的阴影。

  电话那边传来一丝女人的声音,很沉静: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让姓唐的去找吧,看他到时候找不到还有什么借口可讲。

  崔晋升犹豫地说:三个月?三个月会不会太长,我看一个星期就够了,这事情不能夜长梦多……

  对方打断说:崔局长,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请您放心,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就给他们三个月折腾吧,咱们要做到仁至义尽,到时候我和白文另有重谢,不会亏待您老的。

  崔晋升仍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那好吧。

  电话里响起了轻微的盲音。崔晋升久久沉默着,他越来越猜不透这个女人的用意……

  对方的宽限使唐泽相当惊讶和感激,而且这三个月并非唐泽一人孤军奋战,县里和镇上的公安局也已经将这次失窃立案重点侦察,两方各自抽取精干警力,组成一个专门破案小组,行动代号就是此次失窃文物的名字,佛瞳。而唐泽此刻兼有犯罪嫌疑人和破案者的奇怪身份,令他有些哭笑不得。

  警方插足这件事,唐泽有了不少塌实感,这至少表明还有人愿意相信他的清白。只是想到未来的三个月,他的心间一片茫然。

  行动的第一步自然是理清案情原委,唐泽和五个结义兄弟以及参加举办那次展览会的相关人员,都被警方一一传去调查。内容无非是有关佛瞳的出现及至丢失的前因后果,这些他们早在文化局来调查时就说过不下十次。公安对比前后口供,没发现什么出入,只好放大家回去,等待随传随到。

  大家准备离开时,公安老杨叫住唐泽,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杨是县公安局的老手,从事干警工作二十余载,立功无数,现任县行警队队长,二级总督。没继续晋升的原因主要是他对这个地方和职位产生了感情,不愿离开。还因为他过于刚正不阿,疾恶如仇,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素有铁面捕头之称。一辈子赢得很多人的尊敬,也引来不少人的仇恨。

  这次行动中他是主动请缨,要求担任“佛瞳”侦察组的组长。领导上素来清楚老杨的品性和资格,尽管组长事先另有安排,也没好回绝他。谁都知道假如老杨要做这个组长,局里就没谁有资格再和他争。

  老杨一开始就觉得这案子疑点颇多,而且总有某种奇怪的预感。

  老杨办公室的气氛和他的脸色一样严肃,透着一股凌厉气息,使人总也不能轻松下来。倒不是主人刻意为之,这办公室也是临时设置的,布局和一般的办公处所一样的简单利索,甚至更加的单调。一张大大的办公桌,两张椅子,以及桌子上一些日常必需物品,外加后面靠墙放置的一张单人床,看得出他是经常睡办公室的。此外便是空徒四壁,连一件装饰墙壁的物件都没有。

  唐泽想这种凌厉感可能是由于老杨自身的缘故。浓重的剑眉,深沉锐利的眼神,还有拉长的脸型和刻板的皱纹,无一不是一个老公安不怒而威的表征。此外,也可能是因为老杨摆在桌前的那尊精致的银鹰。这是个半寸见方的银质雕鹰,整体呈现出振翅俯冲的肃煞气势,体间纹理雕刻入微,栩栩如生。尤其那双凛冽的眼睛,竟是两颗漆黑莹亮的古玉所成。

  后来唐泽从老杨的部下那里知道,那尊藏银雕就的苍鹰,是杨队长的最心爱的东西,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随身携带。走动的时候挂在脖子上当挂坠,办公时就摆在办公桌上时而把玩,甚至上阵之前的几秒钟里他都要拿出来擦一擦。这已是老杨多年不变的动作。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一只雕鹰那么不知疲倦,有人笑称那是他的命根子,他也就笑笑承认。

  老杨坐在唐泽的对面,打量着这个英俊却脸色灰暗的小伙,好一阵沉默。

  直到唐泽感觉不自在,想要找话说时,老杨忽然转身倒杯热茶,递给唐泽说:小伙子,慢慢说,告诉我所有关于佛瞳的传说。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29

回首一偶遇

  然而,案子进行得并没有老杨想像中顺利。

  首先是关于佛瞳的各种传说,它们让老杨越来越发现这案子头绪繁杂。尽管镇上的人几乎都认为佛瞳是自己跑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佛瞳是神物,神物岂能让犯人随便展览?但是老杨和他的侦查组依旧眉头紧锁,一是这说法几乎不能成为破案的理由,他们根本无法向上级交代,二是老杨对那些离奇的传说本身也不大相信。

  不过,他还是在考虑着一个传说,严格来讲那是一段家族仇恨,唐泽那晚把它当作传说讲出的一段家族仇恨……可是假如真是那样,这案子就真的难办了……老杨叹息一声,一边想着,一边拿起钢笔,开始照着一张申请迅速签着字。

  那是唐泽休假的申请。破案已经开始几天了,唐泽的精神还是没有恢复。他始终都有些神情恍惚,而且越来越严重,昨天他竟然在过马路时一下发了呆,差点被碾成了肉饼。老杨只好与小组开会讨论,决定批准唐泽半个月的假期,让他回家好好修养。

  唐泽同意了,他也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异样,似乎自己总也摆脱不了一些东西,那些梦魇一样纠缠着他的东西,他正在陷入一个沼泽似的境地……或许是祸不单行的缘故吧,他想,是该过段宽松的日子了。

  休假的前几天,唐泽改变不是太大,只比先前明朗了些。不再一个人闷在屋里抽烟,愿意和妹妹以及父母一起吃饭聊些事情。灵秀活泼的妹妹给刚刚经历丧事的家里带来不少生气,唐泽和父母一样,都十分疼爱这个懂事漂亮的千金。

  他记得小时候妹妹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和他一起闯荡江湖,所谓江湖就是整个丝竹镇的少年世界,那时的唐泽强健聪慧,在一帮少年中处于首领地位。取得这个地位也是十分不易,丝竹镇的世风决定这里的孩子都相当凶蛮,要征服他们除较量智慧以外还要比拼武功。小婧在哥哥打架时帮不上手,但她会站一旁给哥哥呐喊助威,强健的哥哥简直就是她心中的战神。但战神也难免有时战败,这时候小婧就会过来照顾哥哥,一边给他料理伤口,一边动听地安慰着,同时还为哥哥编好了向父母解释这些伤口的原由。这个小精灵可会安慰人了,时常能让唐泽忘记伤口的疼痛,只会被她说得暖暖地笑。

  想起这些往事,唐泽不禁笑了。小精灵如今已然长大,出落得更漂亮,更加懂得照顾和逗人开心。他想妹妹以后若是嫁人,应该会是个很好的妻子……

  唐泽心上一颤,好像以前也这样评价过一个女孩,一个给过他慰藉和痛楚的女孩。

  他又想起了宫明。

  余下的饭唐泽吃的心思散乱,草草结束饭食,他对父母和妹妹说他要去睡会,在家人关切的目光里走去楼上的卧室。

  可唐泽并未午睡,他只打开电脑,对着一张张搁浅时光的照片久久凝望。

  那是半年前唐泽久归故里的日子。唐泽从大学里走出,不得不办了两件事情,一是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工作,二是和相恋四年的女友正式分手。

  那时的唐泽有种消失归属的痛感,像是生命忽然失去了重量,疲惫的手指再也抓不住任何乞求的东西。接着便是接到家里的消息,爷爷病重了。唐泽精神又是一次颤动,神秘慈祥的爷爷一直都占据着他心中大部分的位置,他爱爷爷甚至重过了父母。他即刻买张车票,一路风尘返回了家乡。

  直达县城的列车到站已是夜间十点一刻,来回镇上的客运车早已停运,唐泽只好伸手叫了一辆出租。

  小伙子,去哪里?

  丝竹镇。

  丝竹镇?远呐,50块坐不坐?司机伸手指比画着价钱。

  唐泽已经没心思讲价,低头钻进车子后座坐稳,车子便沉吟着在夜色中一路穿行。

  去往丝竹镇的道路逐渐变得曲折,这是连接县城与镇子的唯一通道,两地交往频繁后,这条柏油铺成的道路经常被过往车辆碾得路面坑凹,再加上路势本身的高低蜿蜒,所以每次乘车过此有种反复登高跌重的坎坷经历。唐泽很久没这种经历了,和以往一样,他还是被颠簸得呕之欲吐。

  还好,再过一段路,前面就是丝竹镇平坦的街道了。

  然而车子没再顺路前行,却掉头拐进了路旁一片荒芜的坟地。

  喂,走错了!唐泽惊慌喊道。

  司机在反光镜里看看他,臃懒地说:没有,就是这里。

  说着车子继续向坟地深处进发。唐泽开始毛骨悚然,一边向司机喝止一边挣扎着去开车门,但车门却是死死的关着,丝毫也没法松动。喂,停车!唐泽又一次大喊。

  车子猛然刹住,唐泽被惯性从后座掀起,倏地撞在前座后背上,鼻子剧痛。唐泽惊恐地捂住鼻子,看见反光镜中司机那张胡子旺盛的粗脸正向他怪异地阴笑。

  司机笑毕从车里拎根棍子钻出来,随后慢步转到后车门,低头瞅着窗内,沙哑地说:喂,小伙子,别吵吵,到站了。

  然后打开车门。说来也怪,唐泽推半天没有动静的车门,他只轻轻一拉,便吱呀一声开了。

  唐泽的心脏嗵嗵紧跳,紧紧抱住行李趔趄地站出来。他那时虽不信鬼,但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免思维奔逸,一连串有关恶鬼害人的画面在脑间瞬间闪过。他已经话不成声,颤抖地说:你,你想干,干什么……

  司机嘿嘿笑起来,声音依旧沙哑:别害怕,也没什么。

  说完棍子在手中转了两下,握住棍子一端使劲一拽,月光下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赫然出现。司机把匕首往前一递,死死抵住唐泽的脖子说:钱,你所有的钱,都拿过来,我就不会干什么了,嘿嘿……

  唐泽这才明,白司机不是鬼,而是强盗。他于是暗自舒了一口气,胆子大起来。生长在丝竹镇的男性基本上都会上几路拳脚,对丝竹镇人来说,对付强盗就像把麦田用网子或者篱笆圈起来对付牲畜啃苗一样,实在是家常便饭再普通不过。唐泽冷冷地笑了。

  司机一愣,显然是对唐泽的反应十分诧异,刀子进一步紧逼,厉声说:笑什么,不要命了!

  唐泽依旧冷笑。

  司机按耐不住,吼一声他娘的,老子送你见阎王!说着刀子狠狠前推。唐泽扎稳身躯,左脚向后侧迈,身子侧闪,匕首贴着皮肉迅速走空。司机一惊,想不到这小子竟会功夫,忙收住身形,手腕回拽,匕首刀尖翻转,奔着唐泽背部猛然刺来。这两刀玩得凶狠凌厉,过渡娴熟,唐泽便看出这是个老手,武功不弱。于是不敢怠慢,俯身后跃躲过,把行李远扔在地上,空出拳头与司机打在一处。

  唐泽最擅长的是拳头和腿上功夫,早年在木桩和沙袋上练就的一派硬功,只在和陈俊等几个兄弟间切磋时有过施展,真正派上用场这还是头一回。唐泽不禁兴致陡起,越打越酣畅,他不用再在意点到为止的限制,每一拳出去都是浑然全力,每一脚踢出都足以断木开石。

  司机此刻后悔劫了这小子,虽然他手持匕首,但还是敌不过唐泽迅猛的拳脚。五个回合没过,他已然是大汗淋漓,渐渐力不从心。终于一个不留神,被唐泽一招漂亮的旋风腿踢中胸部,顿时身躯横飞,摔出一丈开外。

  司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唐泽意犹未尽,对着司机喊:起来,再打!

  司机还是不动。

  唐泽冷静下来,又喊道:喂,你他妈死了?

  司机仍旧不动。

  唐泽终于耐不住,趁着月光走近细看,发现司机趴在地上似乎没了呼吸声。他心下一惊,莫非是闹出了人命?他用脚尖踢踢司机的胳膊说:兄弟,输了也用不着装尸体吧。

  司机这才有了动静,呻吟地说:妈的,你也太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跪起身子,面部朝下似乎很痛苦地紧捂着胸口。唐泽总算放下心,又看看他痛苦的样子,竟然一下很同情,安慰地说:你没事吧,用不用去医院……

  话还没说完,司机忽然抬起头来,向着唐泽说不用了。唐泽顿时啊一声后退,同时条件反射地飞起一脚,踢向司机那张猛然变得血淋淋骷髅一般的脸孔。司机猛然后仰,只听喀嚓一声,一张面具顿时破碎,残片向四周飞散。

  唐泽由于事出突然,又惊吓过度,踢出一脚后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失去面具的司机,恢复了胡子旺盛的脸,狞笑着迅速起身,飞扑到唐泽身上举刀便刺。唐泽努力闪躲,但还是被刺中了右肩。唐泽疼得面容扭曲,左手狠狠一拳击中司机的右脸,司机又一次飞离,重重摔在了车子旁边。但他很快爬起来,趔趄地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位,发动引擎,掉转车头咆哮着绝尘而去。

  唐泽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狠骂了一句,匕首还深深陷在肉里,钻心的疼。他努力站起身来,捂着的伤口顺着手指不断地滴血。

  他环顾置身之地,发现四周月光清冷,夜风习习,坟场浑然静寂。

  还好前面就是丝竹镇了,这劫匪把我送到家门口再行抢劫,也算是个侠匪了。想着这个,唐泽不禁苦苦一笑。他又想想刚刚的搏斗,实在像一场噩梦,假如再有几个强盗出现,恐怕自己性命难保,于是便忍着疼痛,费劲地背上行李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走出不到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软软的声音:喂,朋友,你受伤了还能走路吗?

  唐泽即刻恐惧至极,险些惊叫起来……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0

回首一墓地青春

  唐泽听到那声女音后寒毛呼呼地往上翘,他呆在原地不敢走也不敢回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对待活人和对待鬼魂的态度为何会如此迥异。

  他不怕活人,却很怕鬼,所以才经常说服自己相信世上没有鬼。

  可是现在——他不敢再想下去,刚才打斗时他并未发现任何女人的存在,再说这夜半更深,谁家女子还会逗留坟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幻听,他等待着……

  一阵夜风从背后袭过,他打了个冷颤。

  声音再次传来,软软的声音:大哥,你伤的重吗,我给你看看吧。

  唐泽还是不敢动,僵硬地站着,冷汗从鬓角渗落下来。

  女声忽然咯咯笑起来,仍旧软软的,说:嗳,你不会是把我当鬼了吧,呵呵,别怕,我是医生,不是鬼。

  唐泽见这声音很是动听,暖意十足,丝毫也没有鬼声的阴厉,不觉有了几分相信。

  他终于慢慢转过头去。

  月色寥落。飘逸夜风中,一个容颜绝美,目光幽寒的白女子在冲他好看地微笑,长发,左肩挎着一个医生惯用的药箱。

  唐泽的目光直了。尽管夜色显暗,他还是被那女子放射出的美丽久久震慑。一身护士打扮的女子,仿佛一个空灵的白衣天使,一不小心跌落在唐泽的面前。唐泽确是呆住了。

  她实在是太美了!唐泽在内心发出从未有过赞叹。他随之揉揉眼睛,定了定神。确定不是幻觉后,他在心理上发生颠倒的转变,之前浓重的恐惧竟在迅速消散,转而扬起了无尽的爱慕。

  姑娘见唐泽这样看着自己,以为他仍是疑虑未解,还在把自己当鬼,于是笑笑说:看吧,靠近点看,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鬼,呵呵。

  不料这话竟让唐泽再一次警觉,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女子深夜时分出现在坟地做什么,况且,她又是那样的美丽,莫非……

  姑娘见他还是犹豫,不悦地说:嗳,刚才看你和歹徒搏斗,还以为你很勇敢,我才决定出来帮你治伤的,没想到你原来是这样胆小啊,那算了,既然你那么不领情,我回去了。

  说着姑娘打开手中的手电筒,朝唐泽照了照,调皮地说:看,鬼火,用长征牌手电筒打出来的鬼火,怕不怕?哈哈。之后挎着药箱,从唐泽身边活泼地走过去,唐泽闻到了一丝女人体香中的药味。

  唐泽这才相信她不是鬼,姑娘从他身边走过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更何况,世间如果真有这么一位漂亮可人又会使用长征牌手电筒的女鬼,那倒也是很不错的一件事。

  唐泽不觉地向她伸出右手,但只说了一声“嗳,你……”便疼痛得说不话来,血液又一阵外流。

  姑娘闻声回头看看唐泽,慌忙跑过来,小心扶住唐泽的右臂说:别乱动,坐下来我帮你止血。然后费劲地卸去唐泽左肩上的行李,放在一旁,扶着唐泽坐在了身后一块倒地的石碑上,命令说:右手不要动,你用左手帮我打着灯,我看看伤口,快。

  姑娘仔细检查着唐泽的伤口,发现匕首有大约半寸扎在肉里,血液染红了雪亮的匕首和唐泽灰色的体恤,散发出浓重的血腥。

  还好唐泽体格健壮,厚实的肩部肌肉接住了匕首的入侵,并未伤及筋骨,即便如此肩头还血流如注。

  姑娘提醒唐泽要忍住疼痛,她要将匕首拔去。她抬头看看唐泽,从衣袋里拿出一面手巾叠好,递在唐泽嘴边说:咬住它。

  唐泽只好乖乖照做,把手巾叼在了嘴里。姑娘看着笑了笑,随后打开身旁的药箱,用夹子取出药棉,在唐泽伤口的周围一遍一遍细致地擦去污血,再蘸着酒精清洗。随后取出一个更大的夹子,一只手紧紧摁住唐泽的右臂,另只手持夹子牢牢夹住匕首的中央,往外猛然用力。唐泽咬着手巾,喉咙里一声沉闷的呻吟。匕首拔了出来。

  有血线迸射出来,溅红了姑娘雪白的衣袖。姑娘扔去匕首,迅速用药棉摁住伤口,再取出止血药厚厚地洒到伤口上。间隔不久,血液终于止住外流,形成一道深色的血淤。确定流血大势上止住后,姑娘又开始频繁动用她的药箱,先是取出注射器,吸入药水。再擦去血淤,在伤口上打了麻醉剂。随后又取出了勾针,细线,以及与缝合伤口有关的一系列物品,麻利地为唐泽缝合着伤口。

  唐泽坐着,身体僵直而颤抖,左手拿着的手电筒也因之抖动着。还好抖动的幅度不大,影响不到姑娘缝合的手术。

  的确,唐泽一直很疼,但他忍住不叫。他排遣疼痛的途径除了紧咬手巾之外,还有对着劳作中的姑娘,以及姑娘那个神奇的药箱想入非非。他不明白看上去如此精致小巧的药箱,怎么能容得下那么多繁杂的东西,似乎一个医生所需的东西全都放了进去,随用随取,用之不竭。

  他又想到这个萍水相逢柔弱绝美的姑娘,竟会片刻之后与他这么近距离地亲密接触,并且正用她那双迷人的小手给自己疗伤,心中是一片欣喜。小手每触到自己的一寸肌肤,都会在疼痛中加上一丝触电而消魂般的快感。唐泽并非第一次接触女孩子,他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包括他谈了四年自以为很爱她却最终分手的前任女友,她们的触摸都从没引起过他如此强烈的感觉。他甚至觉出自己在性冲动,这在早已不是处男之身的他,委实有些不可思议。

  如此的想着,疼痛在不觉中减轻了不少。同时唐泽也是真的陷入了这番思想中,兀自陶醉。他想他是爱上了她,没错,这确是爱的感觉,以前曾经出现过,却从未有如此强烈的爱的感觉。唐泽惊喜地发现自己还能在瞬间爱上一个人,他还以为自己的心死了。无论多么的不可思议,他都爱得如此强烈,如此的没有解释,如此的难以自制。在这么一片荒寂的坟地之上,凄清的月光之下,他的青春仿佛再一次盛放。

  唐泽渐渐地愉快起来,他的面颊越来越热,眼睛越来越亮。而唯一遗憾的是,他尚不知道这个姑娘姓甚名谁,家居哪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有没有心上人。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0

回首一鬼妻(1)

  事情说起来难以置信,但这事确实千真万确。我担保这本书所讲的句句属实,因为整个故事就发生在我的家乡。不错,我也是丝竹镇人。当然你也可以不信,如果那样你就当我是个疯子好了。
  
  那晚唐泽回到家乡,路遭劫匪,身负刀伤后他在一片坟场里遇见一个姑娘。后来唐泽和我说起这个姑娘,依旧面色黯淡。可以看出姑娘在他心中留下了怎样的痕迹,而这个痕迹就开始在唐泽一直都无法解释的那个夜晚。
  
  姑娘名叫宫明。
  
  唐泽说那夜宫明姑娘给他疗过伤后,并未急着离去,两人就坐在坟场里一块青石板上,一边聊天一边时而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时断时续,轻扬着宫明柔软的声线,声线说自己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唐泽,她来是给父亲送纸钱和衣服的。
  
  她说昨夜她和妈妈都做了同样一个梦,梦见久故的父亲拖着一双破鞋,拄着一根弯曲残破的棍子,满脸污泥。他向她和妈妈笑着伸出一个肮脏的破碗,颤巍着说:给点吃的吧,孩子,你给爸拿些吃的吧。后来爸说着就哭了,眼泪在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泪痕,然后泪痕就一下全变成了血痕,鲜红的血越流越凶,蚯蚓一样爬红了爸爸的整张脸。她和妈妈都非常害怕,她们惊慌地去扶他,但是没有扶到,爸爸被一阵冷风卷走了,空中还飘有爸爸凄惨地叫声:给我吃的,给我吃的……
  
  唐泽听得头皮发麻,盯着宫明的眼睛问:后来呢?
  
  宫明躲开他的目光,平视着面前的一株长草,黯然说:后来我就醒了,听见妈妈在喊我的名字,我到她房里的时候,她已经滚落在地板上,抱着枕头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妈妈两年前害了腿病,左腿基本上失去了知觉,我打开灯,跑过去把妈妈扶到床上,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她抓着我的手说她很冷,很怕,她看见我爸了……我才知道我们在同一时间做了同一个梦,可妈妈却固执地说那不是梦,是你爸真的来过了,他在阴间受苦呢,他来向我们求救呢,孩子啊,你快想法子救救你爸吧……
  
  唐泽尽管好奇,也没再追问什么,他看见月光下宫明一直皱着眉头。
  
  宫明沉默了片刻,继续说:可我真的没什么办法,我是个医生,只知如何去治病救人,对怎么去救一个受难的鬼魂实在是一窍不通。本来想去找我哥想办法,我家也就我们这两个孩子,但自从哥哥认识了一个大了他五岁的女人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他几乎拿光了家里的所有存款,和那个女人一起住到了县城里。他不要我们了。妈妈不甘心,到城里去找他,却被那个女人推下楼梯,摔断了左腿……所以我没去找哥哥,那个人连活着的妈妈都不管,更不要说死过的爸爸了,后来我在邻居的建议下去请了法师给爸爸安魂。法师来后在我家院子里摆上法坛,做了一通莫名其妙的事情,然后对我妈说,尊夫在阴间好赌,输了很大一笔款子,现在倾家荡产也没还上,被迫乞讨街头,经常被逼债的人殴打,弄瞎了眼睛,他让你们给他烧去两百万阴币和几件衣服,他正在那边挨饿受冻——所以,我今晚就按指定的时辰,来这里给爸爸烧纸钱,烧了好多好多。回去的路上就碰见你和劫匪打架,我害怕极了,躲在一个坟后面没敢出来,没想到你真厉害,硬是把劫匪打跑了……
  
  唐泽这才一切明白,又见宫明夸自己,既兴奋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那,那也是被逼无奈。
  
  宫明只是微微笑着,没再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忽然缓缓地叹口气,胳膊垫在膝盖上用双手捧住脸蛋,幽幽地望向月亮,兀自地说:我爸这人啊,真是命苦,活着的时候不如意,死过了还是要受那么大的罪,真希望他能赶快收到那些纸钱,还了债也就安宁了。
  
  唐泽见她说的那么认真,仿佛也真的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在满地拾钱,不禁担心地问了一句:那么多钱,万一被别的鬼魂抢去怎么办,你爸爸那么老弱,能抢得过他们吗?
  
  宫明惊讶地侧脸看着唐泽,呵呵笑起来,说:嗳,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说话还像个孩子啊,真有意思……不会的,法师说活人烧给鬼魂的纸钱都由阴府的地藏王管着,你只要在阴币上写上死去人的名字,地藏王菩萨就会如数地转交给那个鬼魂,谁也抢不了的,否则地藏王菩萨就会惩罚他,呵呵。
  
  唐泽缓了口气,说真好,阴间还有个这么英明的地藏王主持公道,等我们百年之后也就不用担心了。
  
  宫明冲他笑笑,认真问道:你真相信有鬼?
  
  唐泽愣了一下,反问说:你呢,你信吗?
  
  宫明想了想说:半信半疑吧,或许有,或许没有,这种事谁能说清呢。
  
  唐泽说:我不信有鬼。
  
  宫明闪着眼睛问:为什么?
  
  唐泽腼腆一笑,说:因为我怕鬼。
  
  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声随着一阵吹过的夜风远远飘去。尽管这是末夏的夜晚,风还是吹得两人身上冷冷的,他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坟场更加阴森了。
  
  宫明站起身来,收拾着药箱说:该回去了,再晚了我妈会担心的,再说这地方也够吓人的。
  
  唐泽有些恋恋不舍。
  
  宫明接着又说:介不介意送我一程?
  
  唐泽没想到姑娘会主动邀请,他也正想着如何才能在姑娘身边多呆一会。他受宠若惊地答应了。
  
  他们提上各自的东西,走出坟地来公路上。宫明并没有沿公路走下去,而是拐到了公路另一侧一条蜿蜒的小路上,她说她家住在镇子的最西端,走大路反而远了,这条小路能省去不少路程。唐泽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小路太阴森,说不定又会遇上什么危险,但他很快又表现出了一个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素有的勇敢和爱逞强,就护着宫明一路走去。
  
  宫明的家住在一片树林和小河之间。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到尽头,有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分散着四五家房屋,房屋四周长满了高大丰茂的林木,月光下在墙壁上透下片片依稀可见的树影。
  
  唐泽对这个地方完全陌生。丝竹镇虽然只是个小镇,人口也不算不上多,但其占地面积却相当之大,南北和东西的间隔大约二十里左右,这全是因丝竹镇自身特殊的地势而形成的布局。因此虽然同住在一个镇上,唐泽对宫明一家却没有任何印象。
  
  宫明家的房子是座简单的二层小楼,院门虚掩,透出几缕院内清淡的灯光。唐泽猜想这是老太太开着灯在等待女儿归来,心中不禁掠过几丝悲凉,他似乎看到了老婆婆让儿媳妇推下楼去的情景。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儿子和儿媳,唉……
  
  唐泽暗自感慨着,随宫明推院门来到院中。宫明清脆地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屋里随之传来了一个老婆婆的回应声。
  
  宫明把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下,示意唐泽不要出声,然后拉着他由一旁的楼梯走上二楼,边走还边骗妈妈说:妈,我衣服脏了,先上去换件衣服,一会下去看你啊。
  
  老婆婆又应了一声。
  
  宫明把唐泽带去了一个房间,打开灯,屋内看上去整齐而冷清,不像是有人常住的地方。宫明替唐泽把行李轻轻放在靠窗的木桌上,嘘口气,一副释然的表情,对唐泽低声说:这是我家的客房,你今晚就睡这吧。
  
  唐泽心下欣喜,小声问:你是说,你留我在你家过夜?
  
  宫明点了点头,随后才有所领悟地向着唐泽羞赧一笑,细声解释说:我是看夜太深了,怕你再遇见劫匪……
  
  唐泽开心地点着头,说:是啊,我也正这么想呢,那我就今晚就睡这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今晚帮了我这么多……宫明,你真是个好姑娘……唐泽突然有些情不自禁,轻轻握住了宫明的小手,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深情。宫明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表现得不知所措,僵持了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似地抽回双手,躲避着唐泽的目光,羞涩而古板地说了句:不用客气,救死扶伤是一个医生的责任。
  
  唐泽几乎被这句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想如此情景下说这种话不仅大煞风景,而且傻头傻脑。这大概是宫明被自己的失控给吓着了,想着这个,他方才后悔了自己的卤莽,嗫嚅着不好意思起来。
  
  片刻之后,宫明又恢复如初,对唐泽细声叮嘱道:记住哦,千万别让我妈知道你在这里,不然我也就——反正别让她知道就行了,进去睡吧,明天要记得在我妈起床之前离开噢。
  
  之后她又向唐泽调皮地笑笑:我下去了啊。
  
  唐泽微笑着看着她轻快地下楼去,身影消失在母亲的门前,他才转身走进那间客房。
  
  看看表已是夜间一点,便陡然觉得倦意袭来。他坐了一天的火车,又经历刚刚的一番打斗和折腾,肩上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确实觉得累了。见盆架上有盆满满的清水,于是随便用毛巾蘸着水擦去身上的汗气,收拾了一下床铺,便熄灯倒头睡去。
  
  窗外风飘月移。
  
  不知睡了多久,一个小时,也许是一刻钟,唐泽在模糊中忽然听见一声女人尖锐的哭叫,随后是一阵杂乱的上楼声,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唐泽一跃而起,顿时睡意全无。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0

回首一鬼妻(2)

  唐泽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和敲门声惊醒,从床上翻身坐起,他来不及开灯便猛地冲到门后问道:谁?
  但还没等对方回应,他就迅速打开了门……他认出是宫明的喘息声。门外宫明散乱的青丝和苍白的脸色让唐泽大吃一惊,宫明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口中一遍一遍颤抖地惊呼着:白长,白长……
  唐泽弄不清她在说什么,可从她惊乱的眼神和口气中知道她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坏了,他顾不上自己被宫明弄痛的伤口,紧紧拥着宫明冰凉的身体安慰说:别怕,别……
  他不能再说下去,他的眼睛一下睁得很大,里面布满了恐惧。在宫明身后的楼梯口处,忽现出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极瘦的身影,披着一件银白色波动的披风,和一头同样银白色飘逸的长发,在月光下随风阴戾地飘着。
  身影在向二人缓缓靠近。
  唐泽终于看清那身影的形貌,天呐,那竟是一具长着头发的骷髅!唐泽瞬间浑身僵直,强烈的恐惧使他不禁随宫明一起颤抖起来。
  大约五秒钟内,他的意识是一片空白。只是空洞地盯着那个骷髅,盯着它脸上两个漆黑黑的窟窿,和一排狰狞的牙齿,还有白色披风下那具全是骨骼的恐怖躯体。他甚至还能听到那骷髅移步时骨骼间摩擦而发出的咯吱声。
  他吓坏了,甚至失去了逃跑的力气。
  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宫明原本箍着他肩膀的手臂勒得更紧了。他猛地清醒过来,他意识到宫明的恐惧和渴求保护,他竟然莫名愤怒了,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头强悍的狮子。
  他用力将宫明推到身后,用自己强健的身躯护住她,然后朝那骷髅厉声呵斥:何方鬼怪,还不快滚!
  这声呵斥响天彻地,正气凛然,声音飘荡在林木中久久回旋,惊走了枝头几只夜栖的飞鸟。
  骷髅果然停下了,阴森的银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唐泽受到了鼓舞,又喝一声:滚!
  骷髅没动,犹豫了片刻,又往前试探似地迈了一步。
  唐泽再一次颤栗,脑子在飞快地想着下一步对策。
  这时的宫明因为有唐泽保护,恐惧有所淡化,她已经敢将眼睛从唐泽的背后慢慢移出来,观看着眼前的情景。她看到骷髅又一次迈步,心中也是一凛,伸手抓住唐泽的胳膊紧紧不放。
  骷髅似乎已经散去了对唐泽的恐惧,它伶仃的双腿又开始向前移动如初了,而且口中还发出了像是愤怒的呼啸声。
  唐泽和宫明同时寒毛倒立,不能控制地后退着,后退着……眼看他们就要退到走廊的尽头,身后是一堵无法穿越的墙壁,身前是面目狰狞厉声狂啸的骷髅……他们几乎处在了绝境,唯一能移动的地方就是从栏杆上翻过去,跳楼求生。唐泽此刻脑际里竟是异常地清醒,他想假如从楼上跳下去也未尝不可,宫家的二楼不算高,依自己的体质和身手,跳下去时只要能把握好落地的姿势,应该会安然无恙,关键是宫明……他绝不能扔下宫明独自逃生……逃生?唐泽忽然思考起这两个字来,逃生?我为什么要逃?我是会功夫的汉子,我很能打的,我为什么要逃?……他这才如梦方醒,不打又怎么知道死定了?
  唐泽想着一咬牙猛地立住后退的脚步,转身对宫明说:你先后退,我来对付他!
  宫明见唐泽忽然间消失了畏惧,一下变得自信和强大起来,心下好一阵诧异。但就在她还没作出反应的那一瞬,唐泽已经出手了。他强壮的身躯矫健而出,凌空一脚唰地向着骷髅闪电般劈去。宫明认出这招式正式他在坟场击败劫匪的那一招,漂亮而凌厉。
  真怪,那骷髅竟然不躲不闪,也不还招,只是停下身来,硬生生接下了这一脚。
  唐泽劈中了骷髅胸部。他想像中这一脚下去,骷髅定然身骨寸断。他这脚已然使尽全力,练到了纵是碗粗的木头也会应声而折的地步。但唐泽却没听到骨碎的声音,只觉得脚下一寒,仿佛一下伸进了冰窖,又似触到了电流,整条腿冰冷而麻木,瞬间没了知觉。
  骷髅仍旧安然无恙,它只身子斜了斜,随后又站立如初了。它看了看伸在自己胸前的那条腿,显得很不耐烦,抬起恐怖的爪子,轻轻一拨,便把吓呆的唐泽摔在了一旁。它显然对唐泽没有兴趣,它慢慢逼近了宫明。
  宫明吓坏了,畏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唐泽躺到地上僵硬着左腿,一时间竟没能爬起来,眼看着骷髅一步步地逼向宫明,心急如焚。直到他看见骷髅掐住宫明的脖子把她往楼下扔时,才完全站起身来,迅速扑向了骷髅……
  唐泽忍着骷髅身上传来的那股奇异的寒冷,努力用几乎冻僵的双手,使劲掰着骷髅掐在在宫明脖子上的爪子,但爪子还是死死的卡着……唐泽已经看见了宫明逐渐上翻的瞳孔。他蓦然狂飙起来,低头向着骷髅的头颅狠命地撞去……
  真怪,那骷髅竟然被远远地撞开了,原来它的软肋在头!
  唐泽还未来得及惊讶,宫明的身子却已经翻过了栏杆,向着楼下忽地坠去。唐泽大惊,随之探身一抓,还好,他抓到了宫明的左手。但他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将宫明拉上来,骷髅又在逼近了……
  宫明吊在半空中失声惊叫,握着对方的手越攥越紧了……忽然,两人都觉出了异样,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莫名的燥热起来,渐而越来越烫。他们一起看去,竟发现两只手周围忽然金光氤氲,光芒渐渐凌厉。两人吃惊之下尚未来得及反应,忽听一旁的骷髅嗷一声惨叫,转眼发现那骷髅正盯着金光恐惧地发抖,浑身咯咯颤响。它接着努力机械地转身,迅速飘然遁去。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把唐泽和宫明一起惊呆了。他们发现,在那骷髅逃至宫家大门的时候,二人手上光团蓦然变形,化作一道悠长连续的光路,起自两手飘带一样向着骷髅极速奔去。在光带碰触骷髅的一刹那,骷髅瞬间崩溃。一团耀眼的火光之中,骷髅阴戾的白影随之烟消云散,只传来阵阵刺鼻难闻的焦味。
  光团消失了,手中炽热的气息也一下荡然无存。
  唐泽费一番周折将宫明拉上来,两人愕然相视了许久,又把各自的手掌端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终究看不出倪端。宫明忽然想起了母亲,急忙放下手掌,拉起唐泽慌慌张张下了楼梯。
  宫家母亲昏暗的房间里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宫明的妈妈躺在床上微闭着双目,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而床前地面上,铺散着一滩殷红的血液。宫明惊叫一声,扑到母亲的身边使劲摇晃着,激烈地喊着:妈,你醒醒,妈,你别吓我……
  或许是因为惊吓,或许是吐血过度,宫明的妈妈暂时昏迷过去。用手指放在她的鼻尖上,还可以感受到轻微的气息。终于,她在女儿给她掐过人中,又一番细心的调理后,渐渐缓过神来。
  宫明先是含泪地笑了,然后就拥在了母亲的怀里久久哭泣。母亲的眼角也渐渐湿润,她苍老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心疼和无奈,孱弱的手指开始轻轻抚摸着女儿温润的长发,像是抚摸着一层清晨易散的薄雾。唐泽的鼻子有些酸酸的。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老婆婆在昏迷中,为何还会挂着一丝微笑。那分明是一丝快意的微笑,一种似乎是实现了报复才有的笑容……唐泽觉出了一丝寒意。
  母女相拥了许久,老婆婆才侧过脸来看了看一旁站立的唐泽,手便停了下来。这个老婆婆目光突然怔怔的,显出一副惊讶和难以置信的样子。她喃喃地问着:小伙子……你……你姓唐吧?
  唐泽一愣,意外而不乏吃惊地点点头,说:伯母,你认识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对着唐泽又一阵仔细地端详。这让唐泽感觉不自在,可对于老婆婆的目光侵犯他又无可奈何,只好不失礼貌地冲她笑着。终于老婆婆移开目光,说不上什么表情地叹口气,又开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了,还有你的爸爸,我也认识,哎,真是人生如戏……
  唐泽被她说得一头雾水,看那情形,好像她跟自己家有很深渊源似的。他细致分辨着婆婆脸上的每一个部位,可每一处都是陌生。她看上去要比自己的父亲老上很多。唐泽想,她可能是某个自己未曾谋面的亲戚,也许是父亲的婶婶,也许是父亲的姨妈,可他怎么从来也没听父亲提起过?难道……难道她会是父亲的一个大龄姐姐?他还记得父亲说过,奶奶一生有过三个孩子,父亲之前有过两个双胞胎女儿,可都在养到八岁大的时候先后生病夭折了。此后奶奶就身染重病,直到五年后才又怀上了父亲……这么说当然不可能。噢,那一定是熟人了……可看她的表情又好像不是……
  唐泽胡思乱想着竟一时无语,只愣愣的傻站着。
  宫明这时也被母亲忽如其来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她抬起头望着母亲,好奇地发问:妈,怎么……你认识唐泽?
  唐泽?婆婆沉吟着这个名字,像是品着一片尚未咂摸出味道的糖块,又似在回忆着什么。
  妈,你怎么了?宫明看见母亲发愣的表情,不觉又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我在想这个名字,和他父亲的名字一样,都是很好名字呢。
  唐泽终于开口道:你真的认识我爸爸?那你是……
  婆婆虚弱地笑了,说:傻小子,我当然认识你爸爸,我还认识你爷爷呢,你爸爸叫唐顶山,对吧?
  她见唐泽更加迷糊,便又笑了笑,解释说:我年轻的时候,在你家做过保姆,那时候你父亲还小,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所以啊对他的相貌记得特别深,后来你爸成人了,我也就回家不干了,不过你们唐家倒是挺念旧的,咱们两家还是经常联系,怎么你爸没和你说起过吗……噢,也是,这也确实没有说的必要……记得在你出生那年,你爸还专门来请我去喝你的满月酒呢,要说你小时候啊可真可爱,和你爸小时候一样可爱,现在也是越来越像你爸了,你和你爸年轻时真是像极了,我刚才看见你还以为是你爸呢,差点就喊出你爸的名字,哎,你爸现在可没这么年轻喽。
  老婆婆说完轻声喟叹着,微微露出对年华易逝的感慨。唐泽听得半信半疑,他记得在小时候,曾不止一次地在凉爽的夏夜里听爷爷给自己讲述着唐家故事,从祖先到今世,爷爷都讲得委婉动听详尽细致,却似乎从来也没提到过这个保姆婆婆的事情……
  老婆婆似乎发现唐泽的心思,又对唐泽笑了笑,说:你不信呐?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听了肯定会信的……我记得,在你左半边屁股上,有颗很大的朱砂痣,对吗?
  唐泽顿时觉得既惊讶又难为情,脸唰地红起来……他的脸皮一直都很薄,这会被人当面说出自己的隐秘,脸上自然挂不住,尤其是当着宫明的面……他一下子面红耳赤,呆笨地说不出话来。
  宫明果然笑起来,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不是笑唐泽屁股上有块痣,而是觉得唐泽的反应实在很好笑。这么强健英俊的一个大男人,竟然还会像个女孩子一样的害羞,委实不可思议。不过他害羞时的模样倒也十分可爱……宫明一边笑,一边端详着灯光下唐泽骨感俊气的脸孔,心下一丝颤动……
  母女俩的笑容竟让屋内的气氛变得微微压抑,唐泽松了松僵硬的嘴角,转换话题问道:伯母,刚才的那个……那个怪物是……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0

回首一鬼妻(3)

  老婆婆说起那个怪物的时候,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恐惧,也说不上轻松,只那么淡淡的平静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些。
  
  婆婆说那怪物的名字叫白长,是丝竹镇北那条冷泉河里一个百年含冤的水鬼,有着惨烈的怨咒。
  
  婆婆缓缓地说:大概在一百年前,丝竹镇来过一家姓白的外乡人。那家的丈夫叫白长,是个会做糖葫芦的生意人,他经常会在镇子的西街边摆上摊,做着一串又一串漂亮可口的糖葫芦,引得孩子们围着他团团转。他做人老实,做生意也厚道,也很喜欢和那些孩子打交道,时常慷慨地免费把糖葫芦给那些谗嘴又拿不出钱的孩子们吃,大人们也都喜欢他,亲切地喊他白葫芦。
  
  白葫芦有个很漂亮的妻子,还有一个更漂亮的女儿,一家三口在丝竹镇上落脚后,本本分分地过着安宁的日子。后来有一天,白葫芦回了远在山西的老家办事情。一去三个月,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被人洗劫一空,妻儿也不知去向。他疯狂地到处打听着妻儿的消息,可人们总是有意躲着他,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闭门不见。白葫芦终于问路无门,心力交瘁,气急之下病卧在床,眼看着命在垂危。一个好心的邻居实在不忍心,便偷偷的告诉了白葫芦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白葫芦外出的期间,镇上一户恶霸的儿子一次偶然看上了白葫芦妻子的美貌……
  
  接下来的事情,唐泽已经可以猜到是怎么回事,像这种俗套的故事总是有着同样的结局。而且像丝竹镇这个蛮愚的地方,在那个同样蛮愚的年代里,这种事情也应该是屡见不鲜。只是唐泽有些不能确定的是,婆婆最后提到的那个结尾,到底该不该信。在他看来,那个结尾只有在传说中才可能出现。
  
  丝竹镇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传说,一个比一个离奇。有些唐泽听说过,有些没听过。他对那些听过的传说也只是听听就算了,从来没去当真过。但此刻他却有点信了,因为假如不信婆婆讲的传说,他刚刚所见的一切也就无从解释。
  
  婆婆最后是这样讲的:白葫芦得知妻女被恶霸的儿子奸杀后,内心充满了仇恨,他不仅恨恶霸一家,还恨上了整个丝竹镇。他恨人们没有在他妻儿受害的时候伸出手搭救,更恨人们不肯帮他去找恶霸报仇,反而倒过来帮着恶霸欺负自己。他在一次深夜里孤身提着刀去恶霸家寻仇,却被恶霸捉住后折磨毒打了三天三夜,用刀子一条一条将他浑身的皮肉都割下来喂了狗,只剩下一堆可怜的残骨。变态的恶霸又命人把他的骨头拼凑起来,贴上灵符,扔进了冷泉河底让他永不超生。从那以后,他怨气浓重的阴魂便留在冷泉河里不能散去,经常会在夜间响起凄厉的惨叫声。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1

回首一鬼妻(3)

  
  但是后来有天夜里,有人真切的发现,一具披着风衣满头银发的骷髅走进了恶霸的家门,第二天,恶霸一家从主到仆五十多人在一夜间全都命丧黄泉,而且每一具尸体都像被谁抽去了血肉,只剩下一张干瘪的人皮和骨头。
  
  后来人们又渐渐发现,这个披着风衣的骷髅每逢十五月圆之夜都会出现,专门去害那些丈夫不在家或者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人们便确信那个骷髅就是被残忍加害的白长,他的怨气太重了,变成了骷髅精,要来惩罚丝竹镇了。从那以后,丝竹镇上的男人夜间不敢离家。没有男人的家庭,就千方百计请道士给她们想镇妖的办法。后来总算有人请到一个高明的道士,用十三道灵符和九把桃木剑,把骷髅精牢牢镇在了河底。人们还要求道士除掉骷髅精,但是那道士摇了摇头,说祸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还得由你们自己人解决,这骷髅我只能镇住它一百年,一百年后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然后道士就写下一首诗留给丝竹人,接着原地驾云不见了。
  
  可是,没人能知道这个哑谜一样的诗说的是什么,就连当时镇上最有学问的私塾先生也解不出来。后来那先生把诗拿去抄了很多份,第二天又把大家召集起来,挨家发了一份,好让大家留着给后世子孙参透其间的奥秘,期待着哪一天能够除掉骷髅精。如今眼看一百年就要过去了,还是没人能够解出那首诗。不过由于一百年的安宁,已经使人们渐渐遗忘了骷髅白长的事情,只有少数死了丈夫的女人们还在惦记着这个……
  
  唐泽听着险些笑起来,他想这又是一个蹩脚的传说,这种装神弄鬼的故事他听得很多了,除了一堆恐怖和悬念之外,一点也没有打动人心的地方……可是……他又犹豫起来,刚刚发生的一幕又在他脑间清晰可见,那个与传说中一模一样的骷髅,那团奇异却真切的金光……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的头皮在微微发麻……他忽然向婆婆问道:那首诗……你还记得吗?
  
  也许是话说得太久了,婆婆看上去有些疲惫。她闭了会眼睛,努力地抬起颤巍的手指,指了指床头靠近的一张柜子,示意宫明去给她拿些什么。宫明会意地点点头,起身打开了那个青色的柜门,从漆黑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木盒子已经很显陈旧了,上面棕色的漆料已是斑斑驳驳,灯光下氤氲着古铜色的一片朦胧。
  
  宫明谨慎地递给母亲,说:妈,要打开吗?
  
  婆婆摇了摇头,把盒子接过来放在怀中,不说话地抚摸着,像是抚摸世间至为罕见的宝物。良久,她才轻轻启动了盒盖,取出一张叠放整齐的淡黄色纸张。她示意唐泽靠近一些,把纸递过去,微声说:打开它……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1

回首一鬼妻(3)

  
  这是一种在古时候才会流行的苍老纸张,劣质的质地使它看上去弹之欲破。唐泽细心地展开,四行陈旧的墨迹映现眼帘,竖向写道:
  
  唐明皇朝飞一仙
  
  泽露夜落泉河间
  
  宫廷后世佛姻定
  
  明月西时骷魔散
  
  相信聪明的你,此刻也和唐泽一样,已然看破了这首诗的倪端。不错,在我们熟悉过这个故事之后,不难看出这是个藏头诗,里面蕴涵着唐泽和宫明的名字。唐泽也和你我一样,是个习惯了横向阅读的现代人,加上他对自己和宫明的名字又十分敏感,故而很容易看出了这点。他被惊呆了。
  
  婆婆在一旁淡淡的问道:看到了吗?
  
  唐泽喃喃地道:唐泽……宫明……
  
  婆婆微微地笑了,说:不错,看来……当年那个道士真的是个仙人,他早就料到了今晚的事情,只有你和宫明连手才能除掉妖魔……其实,在我和先夫给孩子取下“宫明”这个名儿时,我们也就觉到了,只是不知道“唐泽”是否也能这样理解……现在总算明白了……唐泽,你再仔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唐泽听话地点点头,又把整个诗句细细品了一遍,逐字逐句地翻译过来。唐明皇的时候……唐泽兀自地着默念着……忽然他眼睛亮亮的闪动起来:泽露夜落泉河间,宫廷后世佛姻定……伯母,这是说我和……
  
  唐泽欲言又止,惊喜地望着宫明同样闪动的目光,脸色再一次红晕了……
  
  婆婆微笑地点着头,又望向自己的女儿说:是啊,我的宝贝女儿子今夜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名叫唐泽的年轻人,一个又聪明又英俊的年轻人……
  
  唐泽和宫明一起惊讶了,同时失声问道:什么?今夜?
  
  婆婆说:对,你没看见“夜落”和“佛姻定”吗?这是佛的旨意啊……
  
  唐泽在惊讶的同时,不禁暗暗佩服婆婆的文字功底,看来她决不是个一般的婆婆,至少也是个通晓文墨的女子,而这在他们那一代丝竹人中,又几乎是个奇迹……
  
  宫明娇嗔的埋怨打断了唐泽的思绪,她不安地说:妈,今夜怎么能行呢?这……这……什么都还没准备呢,这……
  
  话还没说完,又发现唐泽在含笑地看着自己,才知道失态了,连忙住了嘴,垂下眼帘兀自地红起脸来。原本宫明就十分的美丽,此刻含羞带涩,更是芙蓉含露般地清澈动人了。唐泽看着她,呆呆的一脸痴迷。
  
  婆婆看了看他们,缓慢而又不乏响亮地咳了一下,唐泽这才愣愣地缓过神来。
  
  婆婆严肃而慈祥地问唐泽:小伙子,你告诉我,你爱宫明吗?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1

回首一鬼妻(3)

  
  唐泽这次虽然还是害羞,但丝毫也没有犹豫地即刻回答道:爱!
  
  说完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急于表态感觉意外,我有这么爱她吗?他不禁的问自己。一旁的宫明听了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我们才不过认识一个晚上啊……她暗暗的想着。
  
  婆婆嗯了一声,继续问道:那……你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吗?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以后到何种田地,你都会一直爱着她,不会离她而去吗?
  
  我会!唐泽又一次果断地回答着……他忽然觉得这俨然就是一场生动的婚礼,婆婆是神父一样的主婚人,而这间奇怪的屋子就是教堂,他正要给宫明带上漂亮的戒指……
  
  婆婆开心地笑了,转向一侧的宫明说:孩子啊,来,咱们快一起准备准备,先趁着吉时简单的拜了天地再说,日后唐家要是觉得不够排场,再大摆酒席宴请乡临也不迟的,关键是佛的旨意……
  
  唐泽虽然觉得唐突,也没说什么。毕竟自己是真的爱着宫明,婚礼只是个形式而已。况且婆婆说的也对,日后再和父母说说,大不了再拜一次天地。唐泽这样的想着觉得挺滑稽,就不觉笑了。
  
  宫明当然也没说什么,她其实也很喜欢眼前这个英俊的小伙子,只是他们的一见钟情让她总有些摸不着底……不过,既然母亲都说是佛的旨意了,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那就……她想着脸又一次红了,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笑唐泽脸红时的情景。
  
  婚礼真的很简单。
  
  宫家古朴正厅的供桌上燃着两颗粗大的红烛,火苗呼呼的跳着,红色的蜡油渐聚渐满,沿着蜡烛间或的曲折淋漓。两根蜡烛中间靠后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深褐色的香坛,上面燃着几根星火明灭的檀香。再往后的墙壁上,便是一幅多年陈旧的老画。唐泽认不出画面上那个身姿飘逸的老者是谁,画中的那人鹤发童颜,白髯飘飘,目光淡定而幽深,俨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而更使人惊奇的是,在那如此陈旧的背景上,画中老者的形象竟然出奇的生动和逼真,仿佛随便就能从画中飘出来似的。
  
  宫明见唐泽对着画像发呆,淡淡一笑,停下手中正在布置的活儿,悄悄走过来,轻声说:嗳,想什么呢。
  
  唐泽这才收住思绪,笑笑,继而又望向画面,好奇地问:这画里的是哪个神仙?
  
  宫明扑哧笑了。
  
  唐泽不解地看着她,一眼的迷惑。
  
  呵呵,你的表情真像个孩子……他啊,不是什么神仙,他是我们宫家的祖先。
  
  祖先?
  
  是啊,不过说他是神仙也未尝不可,听妈说我们这位祖先可厉害着呢,他还会法术……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2

回首一鬼妻(3)

  
  宫明!一声严厉的招呼忽然从门外传来……是婆婆的声音:你过来,帮我去楼上拿些红布来……说完老婆婆转动轮椅,已经缓缓来到了门前。
  
  宫明看上去有些惊慌,她看一眼唐泽,低头说声对不起,我去去就来。随后匆匆地上楼去了。
  
  唐泽为这一小小的变故愣住,一时摸不清这母女俩的意思,就原地站着没动。但他可以隐约感到那是因为这幅画。
  
  烛光忽明忽暗地亮着,在他脸上辉映出跳动的影子。
  
  婆婆的轮椅依旧停在门槛外面,她脸色温和下来,对唐泽笑笑,说:唐泽啊,正厅收拾的差不多了,你过来我屋吧,给你试试新郎的衣裳……
  
  唐泽和宫明结婚时的穿戴,竟然全是旧时古朝的服饰,这在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他来说未免太不可思议,也十分的滑稽。他不知道宫家哪来的这种衣服,应该是家传了很多年的,如果拿去当古董拍卖的话,说不定还能卖到不低的价钱。
  
  在他用一个挽有大红花的红布条引着宫明往正厅走的时候,心中更是有种怪怪的感觉。除了略感压抑之外,他仿佛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即将成婚的新郎,却像是个演员,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拍戏。他和宫明在婆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声音中和宫明一起完成动作的时候,拍戏的感觉越发的明显,他甚至开始忍俊不禁。他不知道宫明此刻会是什么感觉,他很想掀开她的盖头看一看她的脸。但他忍住没去做,坐在高堂位置的婆婆一直都很认真。
  
  婚礼不久结束了。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教堂,也没有宾客……甚至没有一丝欢快的乐曲。只有夜色和凄清的灯光下浮现的不真实的画面……一场清寂而怪异的婚礼。
  
  唐泽那种怪怪的心态,一直持续着,直到他和宫明在黑暗中共处一室,在一股难以置信的馨香中真切地体验到对方身体蕴涵的美妙和消魂时,他才相信,自己是真的结婚了……
  
  窗外,风轻云静,月已偏西,零落的鸡啼声开始间或的响起。唐泽却十分的困倦了,翻个身抱着美丽的新娘,沉沉的睡去……
  
  唐泽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这一觉是完全无梦的,空空的没有任何感觉,仿佛自己的身体连同意识都一下湮灭了一样,湮灭得没留下半颗尘埃。
  
  后来,他终于醒了。他长长地伸个懒腰,打出一个臃懒的哈欠……他感到自己的面颊过于的潮湿,身子有些发冷。他怀疑自己把被子蹬开了,他总是有这个毛病。他伸手在身边摸了一阵,想要拉被子盖上,但什么也没摸到,手指还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微微疼痛。那是什么呢?像是块石头,石头?床上怎么会有石头?
  他吃惊地睁开眼,却望见一片蓝天。他荒忙翻身坐起,又看见一片坟地,一片公路旁边荒草丛生的坟地……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2

回首一破缘(1)

  喂?怎么不说话?你是谁?
  
  唐泽闭只好上眼睛,狠狠地抚摸着胸口。终于,他稍微镇静了,气息逐渐地顺畅。他打开口,说:……
  
  还没等他发出任何声音,对方忽然传来一声:谁这么神经病!
  
  然后挂了,只剩下嘟嘟的盲音。
  
  唐泽半张着嘴巴僵了片刻,然后悔恨万分,深刻痛责自己的懦弱与没出息,连这么点小小的惊喜都受不住。他自责了一会,便来到一处杉木稍疏的地方,立稳马步,收敛神气,嗨一声喊过后练起拳来。那是一套极其简单的少林黑虎拳,由他打来却也是虎虎生威。终于,他用激烈的运动排遣了内心的激情,心绪渐而平缓下来。他擦擦汗,长长深嘘一口气,拿出手机,启动拇指,再次拨动了那个号码。谢天谢地,通了。
  
  喂……还是那个软软的声音。
  
  喂,你好,请问……你是宫明吗?唐泽终于表达了自己的意思,静静等候着回音。
  
  是啊,你是……
  
  我是唐泽。他狂喜了一下,没敢再作停顿,便又补充说:那晚你在镇外的坟地给我治过伤……
  
  哎呀,是你啊!对方溢满了惊喜,清越说:我也正想联系你呢,你还好吗?伤怎么样了啊?那晚真不好意思啊,你昏睡得叫也叫不醒,我就自己走了……对了,你是怎么晓得我电话的?
  
  后来唐泽告诉我,这个号码的问题,一直都他俩之间不能解开的一个谜,宫明坚决否认她留过什么号码。她说她那晚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没想过要留下那个手巾。只是当时手巾在唐泽手里攥着,唐泽又睡很死,没能向她提起还手巾的事,她也就忘记了。
  
  在他俩正式恋爱以后,二人还为此吵了一次嘴。那次,他们一起去后山坡玩耍,忽然聊起谁先追谁的问题。唐泽就笑着对宫明说,既然是你有意留下号码,你就承认了吧,不然我还真以为见了鬼呢,哈哈。不想宫明竟然恼起来,小脸蛋憋得红红的,冲唐泽气咻咻地说: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没有,就是没有,你怎么还老问?你自己打听了人家的号码,还死不承认!见鬼是吧,好啊,那你就当见鬼吧,对,我就是鬼,你以后别再理我好了……说完,她哭着委屈地跑走了。
  
  当然这次偶然的吵嘴并没影响到二人的感情,他们不久又和好如初了。只是唐泽再也没敢提过号码的事情。他只会偶尔在心底里暗自迷惑,感叹着这是天意。是啊,天意,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理由呢。
  
  和宫明在一起的日子,应该是唐泽回乡后最为快乐的时光。除了在家帮着爸妈照顾爷爷和打理一些家务外,唐泽基本上过得十分清闲,有着大把的时间陪伴宫明。宫明虽然是个医生,也有较多的事情要忙,但她毕竟不是医院的上班族,时间相对自由而充裕。她医校毕业后,由于家境的关系,她就没花钱进什么医院。她的身份和以前的赤脚医生相仿,诊所就设在自己的家里,看病的范围也就是一些乡亲邻里。而且在家里工作,也更容易照顾残疾的妈妈,进医院工作反倒不自在。她说她死也不会像哥哥一样丢下妈妈不管,自己以后嫁到哪里,就把妈妈接到哪里。唐泽便顺势笑着说:那当然,你就嫁给我吧,即使你不说我也会把伯母接过来一起住,咱们一起孝顺她老人家,再说我爸妈也都是热心肠,也一定很赞同咱们的想法……宫明被他说得面色红润,柔柔地偎在了他的怀里。
  
  两人关系公开以后,双方的家长都非常高兴。尤其是唐泽去过一次宫明的家,宫明的母亲看见了唐泽,便更加放心二人的交往。她当着唐泽的面就对女儿夸赞说,凭她几十年的阅历,一眼就能看出唐泽以后准会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丈夫。宫明自然是十分喜悦。只是唐泽却对婆婆的赞扬兴奋不起来,他更多的是诧异,甚至是心惊。
  
  从一开始宫明带他来的时候,他就在不停地惊异。眼前的房屋,房屋周围的树林和小河,以及那条通向宫家的路子,无一不是那次他在梦中见过的,就连宫家房屋布局和屋内的摆设也和梦中见的一模一样。甚至婆婆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也和梦中的毫无二致。
  
  唐泽的意识在渐渐飘忽,他甚至听不清母女俩的谈话。之前梦中发生过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现实,而现实中的一切,也汹涌地纠缠着梦中的情节。他逐渐的头痛欲裂。
  
  他分不清,理还乱,诧异和恐惧一起澎湃着,淹没了他的整个身心。
  
  眩晕在顷刻侵袭,眼前黑了下来……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2

回首一破缘(2)

  
  唐泽在宫明家忽然晕阙,给母女带来不小的麻烦。首先唐泽的身躯过大,拍在地面上带来的沉重感让母女俩惊慌失措。宫明惊慌后下意识地往身后的唐泽怀里钻,却发现倒地的正是唐泽,她险些惊叫起来。一边喊着唐泽的名字,一边俯过去给他掐人中,揉穴位。可是唐泽的眼睛依旧紧闭,没多少好转的迹象。
  
  宫明想了一下,决定把他抱到床上,施行针灸。但这又显然是个不切实际的构想,凭唐泽的重量和长度,要把他弄到床上,至少也得两个人抬着才行。何况宫明又是如此娇小,老婆婆本身已经坐了轮椅,更是没法过去充当帮手。宫明没办法,只好搓着小手皱了会眉头,狠心决定将唐泽的上衣就地扒光。
  
  唐泽的肌肉结实而温暖,宫明面色微红。她伸出粉嫩的手指,在唐泽的胸前轻轻摸了片刻,然后她取出一袋细若蚕丝的银针……
  
  一只秋虫吟唱,颤巍着爬过门框,填充了那寂静的片刻。
  
  唐泽醒了,视线被一颗晶莹的泪滴遮住,随后是左边眉毛上一丝微热。宫明俯视着唐泽,眼中是幽幽的担忧和泪水。见唐泽打开眼帘,她笑了,盈眶的泪水随之落下。
  
  宫明准备的饭食,丰盛而可口。她把唐泽的晕倒归因为气血不足,做了许多滋补的食物,满满的摆上一桌。她一直冲唐泽心疼地笑着,给他夹这夹那,唐泽面前小小的磁碗里,几乎有着餐桌上的每一样菜色。宫家婆婆也微笑着,不时地关切几句。
  
  唐泽此刻仍有些许的迷糊,只是内心不再有先前的惊惧。他眼前的宫明,温柔而体贴,是在梦中不曾见过的,婆婆也不似梦中的那样阴郁和神秘。这是活生生的一对母女,有着平凡女性应有的祥和与温暖……
  
  这让唐泽的疑心逐渐化去,他香香地吃着,感谢地笑,偶尔也关心着对方。只是心中依旧琢磨着这个自己梦中来过的地方,何以会与现实如此相似……突然,他想到一种有关磁场的说法,这个说法有点怪,既是有些磁场的存在会引起人与人,或者人与某个地方之间强烈的感应,这种感应往往会使人产生清晰而准确的预感。莫非……
  
  可能吧,唐泽暗自想,可能我与宫家有着相引的磁场,我们是注定了这个缘分……
  
  秋日午后的阳光,澄澈而温暖。从宫家出来的路上,唐泽一直牵着宫明的小手,走在蓝天映衬下的林间小道,神色融洽,愉快地说笑。他们聊着彼此的过去,彼此的家庭,还有一起的未来……他们要订婚了。宫明的母亲已经欣然同意,唐泽要带着宫明回家,告诉爸妈自己的喜事,他可以想像出他们脸上意外而喜庆的笑容。唐泽看了看身边甜蜜的宫明,发现她更加美丽了。
  
  唐家这晚洋溢着浓浓的喜气。尽管没有张灯结彩,每个人愉快的脸旁,以及厨房里活跃的烹炒带来的诱人香味,使自爷爷病后一直压抑的唐家一扫往日的凄清,变得温馨起来。
  
  爷爷的病情似乎也轻了许多。他把唐泽和宫明叫去他的床前,然后抬起半个身子,努力摸索着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虚弱而不乏喜悦地说:孩子啊,爷爷知道,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你们就要订婚了,真好,我现在又多个心肝了,我还能看到你们订婚的日子……以后啊,要记得好好对对方,要相敬如宾……记得孝敬父母……
  
  二人蹲跪在床前,微笑地听着爷爷的谆谆教导,认真地回应着,宫明更是甜丝丝地和爷爷说些开心的话。
  
  只是,唐泽却觉出了一些异样。他发现爷爷在和宫明说话时,左手一直在宫明的头顶不停地抚摸着,看上去像是疼爱的举动,其实唐泽已经看出,那是爷爷探测鬼气时惯用的手势。手掌平摊,手心向下……
  
  唐泽心下一阵悸动,他怎么……他忽然又想起父亲见到宫明第一眼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十分惊异的表情,包含着很多的惊讶和难以置信。唐泽当时虽感意外,却也没去多想,他知道宫明的美丽非同一般,任何人看了都会难免惊讶的。而且,后来父亲的表现又是那样的高兴和亲切,一点也没有别的异样,唐泽也就相信了自己的推测。可是现在……
  
  爷爷终于停下动作,点了点头,颤声说:嗯,好啊,很好的孩子……
  
  说完爷爷在二人的手背上轻轻拍着,又嘱咐了一些关心的话,便松开了。
  
  唐泽拉着宫明离开爷爷的卧室,一起去了厨房帮着妈妈做饭。宫明真的很手巧,她要过伯母手中工具,竟能把普通的菜做得花样翻新。唐泽母亲站一旁看在眼里,心底涌起一阵宽慰的幸福。
  
  爸爸在外面喊唐泽的名字,唐泽便答应着出去了。
  
  唐顶山把儿子叫到自己的房里,拉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他点了支烟,面带微笑,对唐泽说:儿子啊,告诉爸,你是怎么认识宫明的?
  
  唐泽显得很意外,愣了愣,说:爸,怎么了?
  
  唐顶山笑一下,说:噢,是这样,刚才你爷爷给她测了天灵盖……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2

回首一破缘(2)

  测天灵盖?唐泽惊讶地问,为什么要测天灵盖?难道你们怀疑她……
  唐顶山摇头说:不,不是怀疑,这是我们唐家世代相传的家规,凡是要进唐家的媳妇,都要让年龄最长的长辈测测天灵盖。
  唐泽急切地问:为什么?
  唐顶山幽幽地说: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防止唐家人误娶鬼妻,鬼妻害人的事情在我们唐家家族里曾经出现过……今天你要准备着订婚,咱先不提这不吉利的事情,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你。
  唐泽点了下头,问道:那第二个好处是什么?
  唐顶山说:测天灵盖,用的是我们唐家祖传的探鬼手,这层功夫不仅能测到鬼气,还能测出人的脾性。天灵盖是一个人灵性汇集的地方,所有的心性和智慧都会在那里出现,并且以气的形式向外有所表现,探鬼手可以感应到那些气息……刚才你爷爷对宫明用了探鬼手,他说那孩子聪慧灵秀,性情贤淑,和你倒是十分般配,只是……
  只是什么?唐泽微微不安,他虽然对这说法不太相信,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只是……你爷爷觉得他顶上灵秀之气过强,不是一般人所有,有点近似于仙气……
  唐泽哑然,微张着嘴巴望着父亲。
  唐顶山见儿子那副表情,不禁微微一笑,弹弹烟灰说:你爷爷也只是猜测而已,不用怕,也说不定因为宫明那孩子太聪明了,聪明的人灵气总是强过常人的,对子孙后代的智力也大有好处。所以呐,我是想问问你她家的情况,你说你去过她家,和爸说说,改天咱们也好送聘礼……
  唐泽当然没敢说出自己和宫明坟地相识的事情,他隐隐觉得那将会带来什么。他笑了笑,聪明地遍了个谎话。
  唐顶山一行去宫家送聘礼,是在宫明离开唐家回家后的第三天。唐泽包了两辆面的,带着父亲一路欢喜开去了宫家。只是他没想到父亲会怀里揣着个罗盘,更令他诧异和沮丧的是,在他们来到宫家门前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宫家的邻居。邻居说宫家婆婆一大早请他们来帮忙准备宴席,自己一不小心弄翻了轮椅,现在已经被女儿送往医院了。
  唐顶山只好一边让唐泽赶去医院看望宫明的母亲,一边让人准备着把礼物抬回去,改天再来下聘。
  临走时,唐顶山在宫家内外转了一圈,并未发现罗盘有什么异常反应,和他父亲半仙唐猜测的一样,宫明只是个脑瓜很聪明的孩子……
  唐顶山放心地走了。并且在宫明母亲出院后,他又认真选了个吉日,真正为儿子下了聘礼。
  他那天没再亲自去宫家下聘,家里有许多宾客要招待。
  订婚后,唐泽和宫明来往的更加密切,也更加自然了。他们时常抽空去对方家里看望彼此的长辈,尽些子女的孝道,俨然一家人的生活。他们还常一起出去和朋友们玩耍,唐泽的那些兄弟们已经开始煞有介事地喊宫明嫂子,宫明有时半真半假地答应,有时却佯怒地去敲他们的脑袋。
  陈俊有次对着唐泽嬉皮笑脸,说:泽哥,兄弟可真替你担心。
  唐泽也笑笑,大方地说:担心什么?担心我有了老婆忘兄弟?不会的,你小子就放心吧。
  陈俊忽然不笑了,一脸严肃,压低声音说:不是,泽哥,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看咱们嫂子这么漂亮,我真怕你吃不消!
  唐泽一时没转过弯,说:不会,她很贤惠的。
  陈俊表情特认真,说:你看,你还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是,这女人吧,越漂亮,男人就越想和她干那个,那个干多了,身子不也就垮了,哈哈……
  说完陈俊又笑脸如初。唐泽当即拍拍他的头皮,大笑说:你这小子!
  后来,宫明总是躲着陈俊。唐泽问她为什么,她红着脸说你那个兄弟太没正经,老爱开我的玩笑,真过分,咱们以后别跟他来往了可好?唐泽笑了,说他啊,就那副德行,对谁都没个正经,你别跟他斗气,斗不赢的,哈哈。
  宫明听了也没再说什么,转换话题又和唐泽聊起了婚礼的事情……
  唐泽和宫明的婚礼定在那年的中秋节,爷爷说那是那年中最适合他孙子结婚的日子。两家交换过意见,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接下来就是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在忙活婚事的时候,唐泽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那时候他也和宫明结婚来着,不想竟是好梦成真……他一直都把结婚那段看作好梦的。唐泽笑得一脸幸福。
  可是这幸福没能持续多久。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唐家忽然收到宫家的来信,信上只简短的几个字:家生变故,不能久留,现求退婚,乞公见谅。
  署名是“宫齐氏”,宫明妈妈的手笔。
  唐顶山接着这封信,先是一阵愤怒,后来逐渐镇静下来。他一边让人通知各个亲友婚礼取消,一边想着如何去安慰儿子。他清楚唐泽现在的心情,儿子对宫明的爱已经十分深厚了。
  唐泽跑去宫家的时候,时逢月夜。他一路奔跑不停,眼神在月光下显得疑惑而悲伤,他甚至想这是宫明和他开的一个玩笑,等他到了宫家,一定还能看到宫明坏坏的笑脸。她对他总是那样的调皮……
  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到。
  迎接他的,只有晃晃明月下阴森的林木和河水。宫家先前居住的小楼,连同旁边的那些邻居,此刻竟然一起没了踪影,徒剩下一片荒草,在月色夜风中瑟瑟发抖……
  唐泽疯狂地呼喊着宫明,但是没有任何回音。
  他的喊声逐渐嘶哑,低沉……他无奈地瘫做在地上。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2

凶杀

  唐泽苦笑了,泪眼婆娑。
  
  他牙齿紧咬着嘴唇,努力使自己挣脱一片记忆的深渊。口腔里,一丝淡淡血腥。
  
  屏幕上现出了海底生物的屏保。他应该发呆很久了。他将整个脸深深地埋进手心,气息颤抖着悠长地穿越胸腔与声带,发出凄清的噪音。
  
  他抬起头。
  
  鼠标的移动使屏保退去,宫明的幽寒与美丽,再一次清晰地呈现。他颓然凝视着,然后关掉电脑。他感到自己的脑子忽然很热,神经忽然很细,很细……他需要睡眠的修复。他起身走到床边,轻微地脱下鞋子,衣裤,再悄悄躺下,深深沉进被子里面,蒙头睡去……
  
  这是一片黑暗连绵的荒山。狂风漫卷,沙尘弥散,前方山头石洞上有一堆熊熊烈火,发自洞口,凶恶地洞穿夜空。一群恶鬼拥在洞外,围着烈火和一根参天的铁柱,跳跃,哭嚎。唐泽在山脚远望,见那些小鬼们个个形貌怪异,有的肥胖如猪,有的消瘦如柴,有的满身污血,半边脸仿佛被人割了去,有的舌头垂地,眼珠从眼眶中蹦出来,被一根纤细的血丝连着,掉在半空四处观望……
  
  忽然传来一声狂吼,狂吼中夹杂着凄声惨叫。随后整个地面微微颤动,一具身高七丈的巨鬼大踏步而来,拖着一根粗大的铁索,铁索另一端锁着一个面目模糊的鬼魂。鬼魂被巨鬼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凄厉哭嚎。唐泽心中一阵绞痛,他向那巨鬼奔去,但手脚仿佛什么紧紧束缚。他向那巨鬼怒喊,但声音一出口便随之消散。他心急如焚,泪痕斑斑,他认出那是爷爷惨叫……
  
  爷爷被巨鬼用铁索牵着,狠狠上扬,爷爷便挂在了铁柱上。两根铁钩从上方直垂下来,瞬间勾住爷爷的琵琶骨,猛然回升。爷爷疼痛地哭叫,四肢乱舞。那巨鬼见状哈哈大笑,顺手狠抽一鞭,之后打开一面锦帛,高声宣读:宇之浩淼,唯神不尊,唯仙不敬,不尊不敬,阴间凌迟!查半仙唐生前滥用灵力,亵渎仙子,现判凌迟千刀!另外……巨鬼略作停顿,继续道:阎王有令,命丝竹镇再添一鬼!
  
  接着,巨鬼与众鬼一道忽然脸朝唐泽,面目狰狞,齐声恶喊:再添一鬼!
  
  唐泽脚下一空,身子直坠下去……
  
  唐泽睁开眼睛,屋内是傍晚柔和的日光。
  
  咚咚咚……敲门声急。
  
  唐泽!快开门!出大事了!唐泽……
  
  脑袋木然,唐泽望着天花板,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门外嘈杂继续,似乎还有父亲的喊声。唐泽终于自朦胧中转醒。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胡乱穿上衣服,踢着拖鞋走去开门。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3

凶杀

  唐……门外,陈俊面色由焦急忽转惊愕,嘴巴半张,左手作敲门状僵在半空。
  
  陈俊身后的唐顶山也一下愕然,他指着唐泽的面孔说:你……你的脸……怎么……
  
  唐泽下意识摸下自己的脸,却触到一片温湿。低头看手,手指染上了几点血红。他微微一惊,连忙转身走向穿衣镜,顿然魂出七窍……那镜中,分明是张血迹斑斑的脸!
  
  虚弱的身躯在骤然来袭的恐惧中扑通倒地,唐泽又一次昏阙了。父亲和陈俊惊慌着跑过来,将唐泽抬到床上,好一阵料理。陈俊出去端来一盆水,准备帮唐泽洗去血迹。唐顶山却示意他稍等,伸出手指,从唐泽脸上揩下些许血液,放在鼻子上嗅着,忽然眉头拧在了一起。他又仔细察看儿子的面部,竟没发现任何伤口。
  
  这血……唐顶山疑惑地想着,又把血嗅了一遍,目光陡然惊惧起来,莫非这是……
  
  唐顶山脸色苍白,嘴唇不住颤抖。陈俊眼见他的转变,心中也是一震,他从未见过唐叔有这种表情。这个铁铮铮的汉子,此刻竟像是遇上灭顶之灾似的,神色极为惊惧。
  
  陈俊碰了碰唐顶山,小心问:唐叔,你怎么了?
  
  唐顶山愣过神,忙说:没……没什么,水,给他擦擦脸。
  
  陈俊应着,端过水盆,将毛巾沾上水,正要往唐泽脸上擦,唐顶山却抓住了他的手腕,说:还是我来吧,你捧着他的头,抬高点。
  
  陈俊噢一声,忙把手巾交给唐叔,起身坐到床沿上,将唐泽的头轻轻捧起。
  
  唐顶山细心地擦着,眼中一片心疼。血迹随手巾的移动,渐渐消失,毛巾与盆中的清水却被染成浓浓的黑红色。陈俊小心地扶着唐泽,鼻间袭来一阵一阵恶心的腥臭……
  
  整整用了两盆清水,才算洗净了唐泽脸上血污。二人的照料,还有凉水的激面,使唐泽逐渐转醒过来。他慢慢张开双目,眼中依旧有丝丝的恐惧。唐顶山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安慰说:儿啊,别怕,爸在这里,你不要怕。
  
  唐泽怔怔地望着爸爸,又看了看陈俊,发呆了许久,终于向爸爸喃喃说道:我的脸……
  
  唐顶山脸色凝重,但还是轻声说:没什么,已经好了……你先休息一会……
  
  唐泽却苦笑,说:不……不用了,爸,你告诉我……
  
  唐顶山拧起眉毛,沉思片刻,缓声说:这血来得蹊跷……儿啊……你……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唐泽摇摇头,说,没有。随后眼睛亮了一下,改口说:我……我做了个梦……

獨噯伱①個魜 2007-6-17 19:33

凶杀

  唐顶山听过儿子的讲述,脸色愈发的凝重,阴云密布的惧色渐成了深重的沉思。终于,他长喟一声,无奈叹道:天意,天意啊!血魅到底还是找上了我唐家的子孙!
  
  陈俊和唐泽听得半山云雾,分别问道:血魅?
  
  唐顶山眼神忽然闪烁,点点头,眼帘中掠过一丝失语的神色。他侧了一眼陈俊,舒声说:噢,说来话长,血魅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迟……陈俊啊,你刚刚说有急事要找唐泽,快说说什么事?
  
  陈俊一个激灵,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方才只顾应付唐泽的意外了,竟然忘了大事。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悲痛而愤怒,眼中泪光点点。他紧紧抓住唐泽的胳膊说:大哥,狗蛋……狗蛋他……他遇害了!
  
  什么?唐泽霍地坐起,震惊而难以置信,紧扳着陈俊的肩膀大声问:你说什么?狗蛋怎么了!
  
  陈俊泣不成声,颤声说:五弟死了……五弟被人杀死了!
  
  唐泽顿觉血气冲顶,把陈俊扳得更紧了,吼道:什么……
  
  话音未落,眼瞳上翻,唐泽经历了这一天第二次昏迷。
  
  狗蛋死在自己的卧室里,死相十分诡异。
  
  唐泽一行赶去时,尸体还在原地。他母亲发现他死后当场昏阙,还好被去他家串门的齐婶发现,见母子俩一死一昏,心惊胆战,即刻向公安局报了案。公安吩咐她先看着现场,原地别动,等他们过去再说。
  
  一片较为体面的青石小院内,涌涌动动挤了不少人。陈俊带着唐泽父子在人群中费力里挤,总算到了楼梯口,唐泽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英石表不见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诧异,想可能是人太多,挤掉了。他侧脸看看拥挤的人群,不觉想起那天人们去他家围观佛瞳的情景,心下一阵无奈叹息,丝竹镇到底是个蛮荒之处,屁大点事情都能惊动全镇上下。好奇心过胜实则是幼稚和愚昧的表现……唐泽微叹后,随陈俊挤上楼去。
  
  卧室房门紧闭,门外围着一些狗蛋家的亲朋,以及奉命把门的齐婶。大家见唐顶山父子到来,便自觉侧步让道。这里谁都知道唐泽和狗蛋是把兄弟,是狗蛋的结拜大哥。这个身份在丝竹镇上,仅次于父母长兄。加之唐泽和妹妹都念了大学,是丝竹镇多年来唯一的两个大学生,唐家的地位也就不言而喻。尽管如今大学生已十分贬值,但在丝竹人的眼里依旧是个奇迹。这说明,传统与现实,往往脱钩。
  
  狗蛋的一个叔叔走过来,拉住唐顶山父子的胳膊,悲而且急地说:你们总算来了,警察到现在还没到,又不让人进去看,狗蛋的尸体还在里面,他妈也在里面昏着,你们看这该……
页: [1] 2 3 4 5 6 7 8 9
阴道整形 性福绽放 外阴炎症 不宜同房 女人警惕 得阴道炎

Powered by 医疗社区 6.1.0  © 2008-2009